“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退朝后,永熙帝满心费解,眼底尽是失望与寒心:“你本可以安分守己,静待朕百年之后,顺理成章承袭大统。”
“何苦这般急不可耐,非要谋逆逼宫?”
“还用如此悖逆至极的手段!”
“朕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掂量?”
“你这般行事,置朕于何地?”
“让朕沦为被亲生儿子逼下帝位的失败者!”
“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很得意是吗?”
“你能逼宫成事,非是你手段通天,而是朕顾念天下苍生!朕不愿此时朝堂生乱、朝野动荡。”
“万一影响了北境的战事,最终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
“可你竟拿捏住朕这份顾虑,步步紧逼,逼得朕不得不退让妥协。”
“你这般行径,难道不觉得无耻吗?”
“你笼络朝臣的手段,本就是朕亲手教你的。”
“是朕予你储君尊荣、付你帝王信任,一片真心待你,你却只当这是可乘之机?”
“仗着朕的信任,反手便对朕背刺一刀?”
永熙帝步步紧逼,厉声质问:“你心中就没有半分羞愧吗?”
太子听完满眼难以置信,语声带着比永熙帝更深的失望和寒心:
“你日日挂在嘴边将我亲手养大,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啊?到头来,你竟是这么看我?”
“在你眼里,我做这一切,就只是贪图权位是吗?”
永熙帝满脸讥诮,冷嗤一声:“不然还能为何?难不成是为了朕着想?”
太子字字铿锵,坦荡无惧:“我本就是为了你好!”
“原来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是吗?”
“你只当我劝你禅位的说辞,全是敷衍借口。”
“你始终不肯相信,我是真心想让你卸下重担,安享清闲。”
“你为何就不肯信我?”
“你养育我、信任我,可你真的了解我吗?”
“我做这一切,从来无关权位,只是身为儿子,对父亲的一片忧心。”
“你是不信自己倾尽心血的教导,还是在你心底,我这个儿子,从来都比不上你手中的皇权?”
“所以你才以己度人,这般揣测我?”
永熙帝厉声驳斥:“你纯属强词狡辩!你敢说,你对这九五之位,就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太子目光澄澈,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我敢对天立誓!”
“你视若珍宝、紧握不放的皇位,在我眼中算什么?”
“不过是我与生俱来、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是我此生挣脱不开的枷锁!”
“我自降生之日便被立为太子,这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永熙帝满脸错愕,又气又恼:“朕将储君之位给你,予你旁人难及的偏爱荣宠,这些,你说都不是你想要的?”
“简直可笑!”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子神色骤然黯淡:“我终于懂了。”
“其实我早就察觉我们之间的相处根本不对,只是一遍遍自欺欺人。”
“可到了今日,我再也骗不下去了。”
他看着永熙帝,红了眼眶:“父皇,你从来都没有真心爱过我,一刻也没有。”
永熙帝只觉得这种指责太过荒唐,愤怒:“朕待你还不够纵容宽厚吗?”
太子反问:“一味纵容,便能算作爱吗?”
“从前我懵懂无知,只觉得父子相处本该如此。直到我远赴江南,化名陈正南,过了一段寻常人家的日子。”
“陈家父母待我,有温情疼爱,亦有训诫教诲,赏罚分明,情理兼具。”
“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寻常百姓家的父母,原是这般教养子女的。”
“我曾试探着与陈家父长说起我与你的相处,他告诉我,惯子如杀子。真正疼爱孩子的父母,绝不会一味溺爱纵容。”
“不是一味迁就,事事纵容,从不苛责、从不指正,怕他受半点委屈,任由他随性而为就是爱。”
“不是一味迁就,事事纵容,从不苛责、从不指正,怕他受半点委屈,任由他随性而为就是爱。”
“真正的父母之爱、立身之教,是疼爱有分寸,纵容有底线。”
“该体恤时温情呵护,该管教时绝不心软;该夸赞时不吝褒奖,该训斥时直对错。”
“要教他知礼数、懂敬畏,明是非、辨善恶。”
“要告诉他身居高位当心怀苍生,手握权柄当懂得克制;要教他担得起责任,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这些道理,父皇您当真半点不知吗?”
“那您为何,从来不曾这般教我、这般待我?”
“我早已同您说过,我变了,已然成长了许多。”
“如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我身上所有正向的改变、所有的立身成长,全都是陈鼎爹爹一字一句、一一行教出来的!”
“若此生真的能选,我宁可做江南陈家陈正南,也绝不做这高高在上、牢笼半生的太子!”
永熙帝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太子。
望着他眉眼间的倔强执拗,望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决绝,他才骤然惊觉,太子说的,皆是肺腑之!
顷刻间,无尽的荒诞与悲凉涌上心头,永熙帝怔怔望着太子,过往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太子幼时难带,是他一夜夜不得安寝,一点点带大的。
他不顾朝臣非议,在太子满月之时便颁下圣旨,立为东宫太子,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第一时间捧到他面前。
年少读书,他亲自挑选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亲自过问太子的学业,哪怕朝政再繁忙,也会抽出时间,检查他的功课,听他论家国天下。
他给了太子无上的尊荣,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慢半分,东宫仪仗堪比帝王。
他纵容太子的小性子,包容他的年少轻狂,哪怕太子忤逆他,有时将他气个半死,他也从未真正重罚过。
在他心里,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是他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
他一步步教他朝堂权术,教他御下之道,放心地让他接触朝政。
他自认倾尽所有,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太子。
可现在太子说,这些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至高无上的太子之位,这万里江山的储君之尊,太子从来都不想要。
他宁可舍弃皇族尊荣,去做江南寻常巷陌里的布衣陈正南,也不愿做这个东宫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