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碎石像是有意与那双早已磨穿鞋底的布鞋作对,每一步落下,都硌得脚掌生疼。
随着陆尘深入,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味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臊气。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随着转过一道山梁,那股味道瞬间变得浓烈起来,如同实质般糊在脸上。那是陈年的兽粪、腐烂的肉碎以及某种酸涩的尿骚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顺着夜风直冲天灵盖。
陆尘被这股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那空荡荡的胃袋早已紧缩成一团,此刻除了酸水,再无他物。
前方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低矮建筑群,黑压压地趴在灵兽峰的山脚阴影里,像是一片乱葬岗。昏暗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照出斑驳脱落的墙皮和歪斜的篱笆。
这就是杂役院。
陆尘紧了紧怀里的木牌,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没关,或者说根本关不上。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腐朽变形,半扇斜靠在墙边,另一扇挂在生锈的铁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远处兽栏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咆哮,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如拉风箱般的粗重鼾声。
“新来的?”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兀地从门房阴影里钻出来,吓得陆尘浑身一激灵。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太师椅上,瘫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道袍,衣襟敞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他手里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腿,正吃得满嘴流油,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满脸横肉中挤出两条缝,冷冷地打量着陆尘。
陆尘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这里的主宰者——杂役管事。
他不敢怠慢,强忍着胸口的隐痛,快步上前,深深弯下腰,双手捧起那块木牌,举过头顶:“弟子陆尘,前来报到。”
胖管事并没有去接木牌,而是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鸡肉塞进嘴里,嚼得骨头咔吧作响。他那双眯缝眼在陆尘身上来回刮了几遍,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不新鲜的猪肉。
“怎么这时候才来?”管事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随手将啃干净的鸡骨头扔在陆尘脚边,溅起一小蓬灰尘,“外门那些大爷们测试完都一个时辰了,你属乌龟的?”
陆尘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弟子……弟子迷了路,绕了些远。”
他不敢提去坊市的事。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个连入门都没办好的杂役乱跑,只会招来无端的责罚。
“迷路?”管事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锣摩擦,刺耳得很,“我看你是心不甘情不愿,想赖在半路上吧?哼,凡人就是凡人,这点苦都吃不了,还修什么仙?”
他伸出油腻腻的大手,一把抓过陆尘手中的木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在陆尘的手背上狠狠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
“九五二七……风灵根,亲和度二十五。”管事念着木牌背后的刻字,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了,“原来就是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废灵根啊。啧啧,要是把你扔进丹炉里,怕是连火都点不着。”
陆尘咬着牙,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这种羞辱,他在坊市已经领教过了,此刻只能像一块石头一样默默承受。
管事见陆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没反应,顿觉无趣。他从太师椅旁摸出一本沾满油渍的厚册子,翻了几页,提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上面草草画了几笔。
“行了,既然是风灵根,腿脚应该还算利索。”管事合上册子,随手丢给陆尘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那衣服上甚至还带着几个补丁和一股发霉的味道,“甲字三号房有个空铺,你自已过去。明日卯时三刻起身上工,迟到一息,扣三日口粮。”
陆尘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套衣服,如释重负:“是,多谢管事。”
“慢着。”
管事突然开口,叫住了正欲退下的陆尘。他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一丝恶意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甲字区的杂役,原本是负责饲养灵兔和锦鸡的,不过嘛……”管事拖长了音调,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既然你是‘特殊人才’,那种轻省活计岂不是埋没了你?正好,丁字区那边缺人手。”
丁字区?
陆尘虽然初来乍到,但也从管事那戏谑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妙。
“以后,你就负责丁字七号兽栏的清理工作。”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里养的是疾风狼,跟你这风灵根倒是绝配。记住,疾风狼喜洁,兽栏里要是有一点异味,它们可是会发狂的。到时候少个胳膊断条腿,别怪我没提醒你。”
疾风狼!
陆尘的心猛地一沉。他在家中的《妖兽图录》残卷上看过,疾风狼是一阶中品妖兽,性情凶残狡诈,速度极快,哪怕是普通的炼气初期修士遇到都要小心应对。让他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去清理疾风狼的兽栏,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管事,我……”陆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求情。
“怎么?不想干?”管事脸色一沉,刚才的戏谑瞬间化为阴冷,一股属于炼气三层的灵压陡然释放,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本就虚弱的陆尘感到呼吸困难,“不想干就把木牌留下,滚出青云宗!山门外多的是想要这个名额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