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荒野,像是一块被冻硬的生铁,冷硬,硌人。
陆尘没有回头。
身后的村庄已经被黑暗吞没,连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也看不清了。他知道,那一盏留在母亲床头的油灯,或许还在摇曳,但他不能看。
多看一眼,脚下的步子就会重一分。
没有了神行符的加持,这三千里的归途,变成了实打实的苦役。
第一天,他走出了青州府的地界。
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流出的血水和着袜子里积攒的沙砾,干结成硬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刀片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
他在想父亲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想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佝偻的背影,想赵四那张贪婪狰狞的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条条鞭子,抽打着他的神魂,让他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
饿了,就啃一口路边酸涩的野果,或者嚼几根草根。渴了,就趴在溪边,像野兽一样痛饮冰冷的溪水。
他是风灵根。
风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
在茫茫荒野中,陆尘开始尝试不再用眼睛看路,而是闭上眼,去听风的声音。
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吹过岩石的呜咽声,吹过远处野兽潜伏的呼吸声。
起初,这些声音杂乱无章,吵得他头疼欲裂。
但随着体力的透支,他的精神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灵状态。
第三天夜里,他在一片乱坟岗过夜。
几只饥饿的野狗围了上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陆尘靠在一块残破的墓碑上,手里握着那截断剑柄。他没有睁眼,但在他的识海中,风勾勒出了那几只野狗的轮廓——它们压低的脊背,流淌的涎水,还有那扑击前肌肉的紧绷。
“呼——”
左侧的野狗忍不住扑了上来。
陆尘的手腕轻轻一抖。
断剑柄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敲在野狗最脆弱的鼻梁骨上。
“嗷呜!”
野狗惨叫着摔出去,夹着尾巴逃窜。剩下的几只对视一眼,畏惧地退入了黑暗。
陆尘依旧没有睁眼。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戮,原来并不需要仇恨,只需要本能。
就像风折断枯枝,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它挡了路。
第十天。
青云宗那巍峨的山门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此时的陆尘,已经看不出半点少年的模样。
他的道袍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头发乱如蓬草,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后的冷光。
走到山门下,那两个守山的弟子还是十天前的那两人。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乞丐般的野人,愣了好半天,直到陆尘拿出那块黑铁令牌。
“杂役弟子陆尘,销假归宗。”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砂纸摩擦的粗粝感。
守山弟子皱着眉接过令牌,神识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才去十天?不是半个月的假吗?”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看你这幅样子……是一路讨饭回来的?”
陆尘没有解释,只是拿回令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道淡蓝色的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那种久违的充盈感,让陆尘干涸的经脉发出了一声欢愉的颤鸣。但他没有陶醉,反而觉得这灵气中带着一股虚伪的甜腻。
比起荒野上的风,这里的风,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人容易忘记,这是一座吃人的山。
回到杂役处时,正是午饭时分。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吃饭,谈论着最近的趣事。
“听说了吗?内门那个赵宏师兄,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前天又跟人比斗,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听说了吗?内门那个赵宏师兄,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前天又跟人比斗,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活该,谁让他平日里嚣张跋扈。”
“嘘,小声点……哎,你看那是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院门口。
陆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无视了那些探究、嘲笑、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柴房。
“砰。”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鼻而来。
屋内,袁罡正盘腿坐在稻草上,手里拿着一个冷馒头,正要往嘴里送。看到门口那个如鬼魅般的身影,他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陆……陆兄弟?”
袁罡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那条微跛的腿磕在床板上,但他顾不上疼,几步冲过来,死死抓住陆尘的肩膀。
“你……你这是咋了?家里出大事了?”
袁罡看着陆尘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都在抖。
陆尘任由他抓着,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靠在门框上。
“没事。”
陆尘的声音很轻,“办了点白事。那是给我爹送终。”
袁罡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节哀……”憋了半天,袁罡只憋出这两个字,眼圈瞬间红了。
“没事。”
陆尘又重复了一遍。他推开袁罡的手,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冷水。
冰冷的水压下了胃里的火烧感。
“袁罡,还有吃的吗?”陆尘放下水瓢,擦了擦嘴。
“有!有!”袁罡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算温热的肉包子,那是他特意留着的,“给,快吃!”
陆尘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些面团和肉馅转化成复仇的力量。噎住了就灌冷水,然后继续吃。
两个包子下肚,陆尘感觉自已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