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抱着父亲的灵位,哭得直不起腰,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这一次,没有嘲笑,没有议论。
村民们看着那个脊背弯曲却走得异常坚定的少年,看着那顺着他裤腿滴落的鲜血,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和敬畏。
这娃,不一样了。
那眼神,不像是个种地的,也不像是个求仙的,倒像是一头受了伤却还要咬死仇人的独狼。
墓地在后山的向阳坡上。
那是陆家的祖坟地。说是祖坟,其实就是几个长满荒草的土包。
陆尘放下棺材,拒绝了二叔递过来的锄头。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截断剑柄。
“这地硬,锄头不好使。”陆尘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跪在地上,手中的断剑柄灌注灵力,狠狠地刺入坚硬的黄土。
“噗!”
泥土翻飞。
一下,两下,三下。
断剑锋利,削土如泥。但每一次挥动,都需要消耗陆尘仅存的体力。
他的手很快磨破了,鲜血混着泥土,糊满了剑柄。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但他没有停。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挥剑、刨土的动作。
脑海里,父亲的话一遍遍回荡。
“扎根……”
陆尘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这就是根吗?
把亲人埋进去,把血肉埋进去,把仇恨埋进去。
把亲人埋进去,把血肉埋进去,把仇恨埋进去。
然后在上面长出新的枝桠,去面对风雨,去遮天蔽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偏西了,将影子拉得老长。
坑挖好了。
陆尘跳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放平。他又爬上来,跪在坑边,捧起第一抔黄土。
土是凉的。
“爹,睡吧。”
陆尘的手指松开。
黄土洒落,打在棺材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声音像是敲在陆尘的心上,每一声都把他的心敲得更硬,更冷。
接着是第二捧,第三捧……
直到那口黑色的棺材彻底被黄土掩埋,直到地面上隆起了一个新的土包。
陆尘找来一块木板,用断剑在上面刻下几个字:
“严父陆大山之墓。”
没有落款,没有墓志铭。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民们早就散了,山上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母亲哭累了,靠在墓碑旁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父亲生前用过的那个烟袋锅。
陆尘坐在新坟前,背靠着那堆黄土。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得想要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但他不能睡。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荡荡的瓷瓶,那是云岚子给的药瓶,现在里面只剩下那张写着“戒急用忍”的纸条。
借着月光,陆尘展开纸条,看着那四个字。
“忍……”
陆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后的坟包。
“爹,你放心。我不急。”
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会像您说的那样,先把根扎下去。我会忍,忍到我的根扎穿这地下的岩石,忍到我的枝叶盖过那些人的头顶。”
“到时候……”
陆尘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柄,眼中的寒芒比天上的寒星还要冷冽。
“我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风呜咽着吹过山岗。
陆尘体内的风灵力,在这极度的悲痛与压抑的死寂中,突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轻灵、欢快的风,变得沉重了。
像是夹杂了沙砾,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流转一圈,都像是在打磨着他的骨骼和经脉。
炼气三层的瓶颈,竟然在这坟头前,在这绝望的黑夜里,松动了一丝。
这不是突破的喜悦,而是成长的代价。
陆尘闭上眼,开始在父亲的坟前打坐。
他不再抗拒风的寒冷,而是像一块石头,一棵树根,沉默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夜色更深了。
山下的村庄里,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几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正悄悄地盯上了那间刚刚办完丧事的破屋,和屋里那个看似柔弱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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