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陆尘的掌心,阻止了他的徒劳。
“爹知道……自个儿的身子……”父亲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能撑到……看你一眼……值了。”
陆尘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把脸贴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爹,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是谁害了你?是不是有人给你下毒?你说,儿子给你报仇!”
陆尘抬起头,眼中的悲痛瞬间化为狰狞的杀意。他在父亲的体内探查过,那五脏六腑的衰竭速度极不正常,绝不是普通病症!
父亲看着陆尘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双原本应该是清澈的、读书人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戾气。
老汉那灰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和焦急。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没……没人害……”父亲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命……大娃,听爹说……”
陆尘强忍着哭声,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咱家……世世代代都是刨食的……你有了出息,去了仙门……爹高兴。”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痰液在上涌,“但那仙门……不好混吧?看你……瘦了,手也……粗了。”
陆尘的心像被万箭穿过。他以为自已掩饰得很好,却忘了父亲这辈子都在看人劳作,一眼就看穿了他锦衣夜行下的狼狈。
“爹这辈子……不懂啥大道理。”父亲的眼神开始涣散,目光越过陆尘,看向了那黑漆漆的屋顶,“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别去恨……恨太累了。”
父亲的手指突然用力,死死地扣住陆尘的手腕,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爆发力。
“大娃……好好活。”
“像咱门口那棵树一样……不管风咋吹……根得扎稳了……活下去。”
“娘……交给你了……”
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抓着陆尘手腕的力量,像是退潮的海水,瞬间消散。
那股抓着陆尘手腕的力量,像是退潮的海水,瞬间消散。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垂落,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爹?”
陆尘浑身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的脸。
父亲的眼睛还半睁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为了安抚儿子而勉强挤出的笑意。但他不动了。
那一缕微弱的呼吸,彻底断了。
屋外的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穿透了破旧的屋顶,震碎了夜的宁静,在荒凉的陆家村上空久久回荡。
屋外的母亲听到这声哭喊,手中的药碗落地,摔得粉碎。她身子一软,瘫倒在门槛上,无声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蜿蜒而下。
陆尘跪在床前,额头死死抵着父亲冰凉的手背。
他体内的风灵根,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悲痛,竟然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屋内的空气开始震颤,一股无形的旋风以陆尘为中心,卷起了地上的灰尘,卷起了床单的一角,甚至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
然而,风再大,也吹不回逝去的人。
陆尘感觉自已的心空了一块。
那一块,原本是用来安放“家”的温暖,现在,却被灌进了刺骨的寒风。
“好好活……”
父亲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陆尘慢慢抬起头,伸手轻轻合上了父亲的双眼。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小时候父亲给他盖被子一样。
他脸上的泪水还在流,但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可怕。
“爹,我会好好活。”
陆尘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但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活。”
他在父亲的体内,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剧毒痕迹。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是修士的手笔。用灵力震碎凡人的生机,或者用某种慢性透支寿元的药物,这种手段,凡间的郎中根本看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劳累过度引发的暴毙。
柳家。
陆尘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下品灵石,那是袁罡给他的,他原本想用这块灵石去县城给父亲买最好的药。
现在,不需要了。
他将灵石放在父亲的枕边,那是儿子唯一能给的孝敬。
然后,他站起身,双腿虽然还在颤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扶起瘫软在地的母亲。
“娘。”陆尘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别哭。爹累了,让他睡会儿。咱们……给爹换身干净衣裳。”
母亲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孩子,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
也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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