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陆尘不敢用灵力强行催火,怕控制不好火候毁了药性。他蹲下身,从角落里扒拉出几根干燥的硬木柴,用火石打了好几次才引燃了引火绒。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污泥却神情专注的脸。
他找出一只平时母亲舍不得用的砂锅,用清水反复刷洗了三遍,直到确认没有一丝油星。然后,他按照那巷尾老叟给的偏方,先将几味凡俗的辅药垫在锅底,加上半瓢无根水,大火煮沸。
水汽蒸腾,草药的苦味渐渐弥漫开来。
陆尘从怀里取出那株赤血芝。灵物有灵,哪怕已经被采摘,表面依然流转着微弱的赤色光晕。他握着那柄缺口的铁菜刀,手却稳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把整株灵芝都放进去——虚不受补,父母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完整的二阶灵草药力。他小心翼翼地切下灵芝根部最精华的三分之一,那是药力最温和、最适合滋养元气的部分。
赤红色的切片落入滚沸的药汤中,瞬间将褐色的汤汁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殷红。
陆尘盘膝坐在满是烟灰的灶台前,顾不得地上的冰凉。他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砂锅之中。
这是老叟偏方里最关键的一步——“以气引药”。凡火只能煮出草木之形,唯有灵气引导,才能将赤血芝中那一丝续命的生机,温和地融入汤剂,锁在水里。
灵力枯竭的丹田传来阵阵抽痛,像是有针在扎。左臂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下垂充血,肿胀得更加厉害。
陆尘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未干的雨水滴在衣襟上。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气机一乱,毁了这一锅救命药。
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颜色从殷红慢慢转为深沉的紫红,最后化作一碗琥珀般的浓稠汤汁。异香扑鼻,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精神一振。
“成了。”
陆尘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顾不得擦汗,用湿布包着滚烫的砂锅把手,将药汤滤入两只粗瓷碗中。
端着碗回到堂屋时,母亲正费力地想要给父亲喂水。
“娘,我来。”
陆尘把碗放在炕桌上,轻轻扶起父亲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已怀里。父亲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单薄的里衣,陆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根根凸出的肋骨,硌得他心疼。
他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又吹,试了温度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父亲嘴边。
父亲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陆尘的手背上,烫得惊心。
“爹,喝药了……我是尘儿,我把药找回来了……”陆尘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声音颤抖,“您不是让我好好活吗?您不活,我怎么好好活?”
或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又或许是那灵药的香气激发了本能的求生欲,父亲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一条缝。
陆尘抓住机会,将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
一勺,两勺,三勺……
一碗药喂完,陆尘已是一身大汗,比和妖兽打了一场还要累。他放下空碗,又端起另一碗递给母亲:“娘,您也喝。这药温补,您身子也虚。”
母亲推脱着不肯喝,想留给父亲。陆尘执意不肯,硬是看着母亲喝下,才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陆尘坐在炕沿边的地上,背靠着土墙,守着昏睡的父母。他太累了,眼皮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但他不敢睡。他死死盯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数着那微弱的呼吸声,等待着那一丝名为“奇迹”的变化。
屋里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熄灭了。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陆尘听到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紧接着,是父亲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慢慢变得深沉、平稳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父亲脸颊上那股死寂的灰气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血色。
陆尘的手指紧紧扣进泥地里,无声地张大嘴巴,大口喘息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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