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盟后的第七天,狼烟起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狼烟。
林启在熊爪城推行“烽燧制”刚一个月,沿着半岛西海岸,选了七个地势最高的山头,建了简易哨塔,堆了柴草和晒干的狼粪(这东西烧起来烟又直又浓,风吹不散)。约定好:一道烟,小股敌情;两道烟,中等袭扰;三道烟,大军压境。
这天正午,北边最远的“鹰嘴岩”哨塔,三道浓黑的烟柱笔直冲上天,在白夜明亮的天空背景下,扎眼得让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第二座哨塔也升起三道烟。
然后,第三座。
“王爷!北烽三道!急报!”传令兵几乎是滚进观海阁的,满脸是汗。
林启正在和几个工匠讨论改良雪橇车的事,闻立刻起身走到北窗。看着天边那几道不祥的黑烟,他脸色沉静,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位置?”
“最后一道烟,是黑石滩哨塔。那里离寒风部的冬季猎场不到二十里!”
“寒风部……”林启转身,“王泰,点一百轻骑,随我去黑石滩。王破虏,集结城中戍卫军,做好出战准备。赵守疆,让你的人立刻去寒风部聚落,接应老弱妇孺往南撤。”
“是!”三人领命而去。
“王爷,我也去。”萧琳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起来。
“你留下。”林启语气不容置疑,“平滋子,照顾好夫人。城里大小事务,你先代管。”
“是,王爷小心。”平滋子躬身,眼中满是担忧。
半个时辰后,林启带着王泰和一百名轻骑(骑马和雪橇混合),赶到了黑石滩哨塔。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宋军将士也倒吸一口凉气。
黑石滩,是堪察加半岛西岸一处突出的海岬,得名于岸边大片黑色的火山岩。这里水浅礁多,不适合大船停靠,但海产丰富,是寒风部重要的冬季猎场和春季海鸟蛋采集地。
现在,这片黑色的沙滩,被染成了暗红色。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岩石间、浅水里。有寒风部的战士,穿着熟悉的鹿皮衣,手里还攥着骨矛或简陋的弓箭。更多的,则是陌生人的尸体。
这些人明显不同。
个子更高大,普遍在五尺七八寸以上。头发是浅棕色或淡黄色,乱糟糟地披散着,不少留着浓密的大胡子。皮肤很白,但被海风和严寒吹得粗糙发红。他们穿着混合式的武装:有的穿着破旧的锁子甲,外面罩着脏兮兮的亚麻布袍;有的只穿皮甲,甚至光着膀子,露出浓密的胸毛。武器五花八门:双手战斧、长矛、短刀、还有……弓。
不是游牧民族用的复合弓,更像是欧洲的长弓,但工艺粗糙。
尸体中,还有几具穿着黑色长袍、脖子上挂着简陋木十字架的,看样子是随军教士。
战斗显然很激烈。寒风部的战士虽然装备落后,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悍勇,给入侵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粗略估算,入侵者尸体不下四十具。
“王爷!”寒风部首领额尔德从一块巨石后踉跄跑出来,他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皮肉翻卷。
“怎么回事?详细说!”林启下马,沉声问。
“是白毛巨人!至少三百人!乘着五条长船,天没亮就靠岸了!”额尔德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和后怕,“他们见人就杀,抢我们的皮毛、腌肉,还抓了我们十几个女人孩子!我们拼死抵抗,边打边退……他们追了十里,看我们进了林子,才退回去,往北边去了!”
“往北?他们去哪了?”
“他们在北边三十里的‘鬼哭湾’,建了个木寨!我派人偷偷看过,有两个寨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人……大概一百多,剩下的可能分散出去抢掠了。”
“木寨……”林启眯起眼睛。俄罗斯人已经开始建立据点了。动作真快。
“王爷,咱们的人……”额尔德看向那些族人的尸体,声音哽咽。
“不会白死。”林启拍拍他肩膀,转身对王泰道,“派最好的斥候,化妆接近鬼哭湾,我要知道木寨的详细情况:地形、防御、人数、装备、作息。记住,宁可看不清,也不能打草惊蛇。”
“是!”
“额尔德首领,带你的人,收敛遗体,救治伤员,撤回熊爪城。这个仇,我们记下了。”
斥候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两个最精干的夜不收,扮成流鬼猎户,在鬼哭湾外围的森林里潜伏了一天一夜,带回了详尽的情报。
“王爷,查清楚了。”斥候队长是个瘦削精悍的汉子,叫韩五,一边啃着肉干一边在地上用木棍画图。
“鬼哭湾地形险要,三面是峭壁,只有西面朝向大海有个狭窄的入口。湾内水不深,但避风。白毛巨人的船就停在湾里,是那种细长的‘柯奇船’,两头翘,能坐三四十人。”
听完斥候的情报,林启准备来一个引蛇出洞,让赵守疆来引。
平原的尽头,烟尘扬起。
赵守疆带着五十人,丢盔弃甲(虽然本来也没多少甲),拼命往平原中央跑来。他们身后约两百步,七八十个白毛巨人嗷嗷叫着紧追不舍。这些人大多穿着皮甲,手持战斧长矛,跑得快的二三十人已经拉开距离,形成了松散的追击队形。
“来了。”林启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号令兵点头。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矮山后响起。这是信号:敌人已入瓮。
平原上,赵守疆听到号声,精神一振,对身边战士吼道:“往两边散!按计划,钻石头缝!”
五十名流鬼战士训练有素,立刻化整为零,借助平原上星罗棋布的巨石掩蔽,三两两消失在石缝和洼地里。
追击的俄军一下子失去了明确目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领头的是个满脸红胡子、穿着半身锁子甲的壮汉,看样子是个小头目。他狐疑地环顾四周,用俄语叽里咕噜喊着什么,似乎在命令手下小心,搜索敌人。
就是现在。
“火铳手!前列!起立!”
矮山后,王泰一声令下。
第一排一百名火铳手,从隐蔽处霍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蹲伏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脚都有些发麻,但眼神锐利如鹰。深蓝色的棉甲在灰白色的砾石背景下十分显眼。
“目标!正前方散乱敌群!距离一百二十步!预备――”
一百支燧发枪稳稳端起,枪口对准了还在茫然搜索的俄军。
俄军也发现了突然出现的军队。红胡子头目一愣,随即发出狂笑般的吼声,指着宋军,对手下大喊。虽然听不懂,但大意能猜出来:看!这些懦夫出来了!列队!弓箭手!
大约二十名持长弓的俄军士兵出列,手忙脚乱地开始张弓搭箭。其余持矛斧的士兵也开始向他们靠拢,试图结成松散的阵线。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看到“正规战斗”的兴奋和……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些穿着奇怪蓝衣服的士兵,列队站在那里,简直是最好的靶子。
“放!”
“砰!!!!!!”
一百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开火!巨响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一百个枪口喷出刺眼的火光和浓密的白烟,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瞬间扑入俄军队列!
“啊――!”
“上帝啊!”
“我的腿!”
惨叫声、惊呼声、俄语的咒骂声瞬间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俄军,包括那个红胡子头目,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齐齐向后倒去!身上爆开朵朵血花!长弓手倒了一半,剩下的吓得弓箭都掉了。
白烟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但宋军阵型丝毫未乱。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预备――”
“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白烟再次升腾,更多的铅弹钻入尚未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的俄军身体。
“撤退!撤退!”终于有俄军军官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吼叫。幸存的四五十人彻底崩溃,转身就往回跑,什么阵型,什么命令,全忘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三排!上前!目标!溃敌后背!放!”
“砰!!!!!!”
第三轮齐射,像鞭子一样抽在逃跑者的背上,又撂倒了十几个。
三轮齐射,不到二十息时间。冲进平原的七八十名俄军,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平原上躺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员,鲜血在灰黑色的砾石上肆意流淌,触目惊心。
静。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伤者微弱的呻吟。
躲藏在石缝中的流鬼战士们,此刻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他们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他们眼中凶神恶煞、不可战胜的白毛巨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守疆从一块巨石后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见过火铳演示,但如此密集、如此高效的屠杀,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那雷霆般的巨响,那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戍卫军!出击!包抄残敌!不许放走一个!”赵守疆强压心悸,嘶声吼道。
“杀!”
三百名戍卫军从西侧林缘杀出,挺着长矛,挥舞着新配发的铁刀,冲向那些已经完全丧失斗志、只知逃命的残敌。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追杀和围捕。
王泰则指挥火铳手重新装填,保持警戒,提防木寨方向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