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周遭箭影穿梭，擦着她的衣角、袖边掠过。

她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抬着眼，静静看着眼前的乱象。

城头上的北汉兵赤着膊，额上缠着布条，搬起礌石狠狠往下砸。

石块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

攀城的宋兵抓不住绳索，一个接一个往下掉，摔在城脚的乱石堆里，折胳膊断腿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城下的砲车轮番齐发，巨石带着风声砸出去，撞在城砖上轰然作响，碎碴子四溅，刮得人脸皮生疼。

有个兵卒没躲开，半张脸被碎砖扫过，捂着脸倒在地上打滚，指缝里往外冒血，哭声都变了调。

身边的陈阿大脸白得像纸，扛着土囊的手直哆嗦，脚下绊了两次，全靠一口气撑着。

白未晞正看着城头滚木落下的方向，忽听头顶风声不对。

一块斗大的礌石从城上脱了手，正冲着陈阿大头顶砸下来。

白未晞抬起左手，将其拂过。

那礌石在“咚”地砸在他脚边半尺处。

“跑。”她声音很淡，像风掠过草尖。

陈阿大猛地回神，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往前冲，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眼里全是后怕和感激，嘴张了张，却被身后的喊杀声吞没了。

白未晞收回目光，继续看。

看护城河水一点点染成深褐，浮着断箭、碎甲，还有残缺的肢l，随着水波轻轻晃。

看督战队的长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几个往后退的新兵被按在地上，刀起头落，血喷溅出来，落在泥地里，洇出深深的褐痕。周围的兵卒别过脸，咬着牙又往前冲。

看云梯一次次靠上城头，又一次次被推倒、被烧着，攀城的兵卒像落叶似的往下坠，连惨叫声都越来越短。

有人走到她跟前，是个记脸是血的老兵，额头上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只眼。

老兵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哑了：“愣着干什么！快填土！想挨军棍吗！”

白未晞没说话，弯腰拎起土囊，随手往壕沟里一送。

快到正午时，城南的几架云梯终于再次靠上城头，宋兵们咬着朴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眼看最前头的人已经摸到了城垛，城头忽然泼下滚沸的油，“滋啦”一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火顺着油迹猛地窜起来。

着火的兵卒从云梯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哀嚎，衣甲和皮肉烧得滋滋作响，焦糊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很快，翻滚的人就不动了，蜷成一团焦黑的形状。

队伍里有人当场吐了，有人蹲在地上哭，也有人红了眼，嘶吼着扛着土囊继续往前冲。

白未晞站在烟火与血雾里，军袍依旧平整。

火舌卷不到她，箭雨穿不透她，溅起的血珠到了她身前三寸，便无声地落回泥土里。

她知道城头的人想活，城下的人也想活，可两军对垒，总得有人死。

日头偏西时，收兵的号角终于呜呜吹响了，绵长又疲惫。

残存的兵卒们拖着脚步往回走，伤兵的呻吟声一路不断。

陈阿大胳膊上中了一箭，伤得不深，却吓得魂都没了，走路发飘，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远处城头，北汉的黑旗还在风里飘着，残破却没倒。

城下宋军连营连绵，营火一点点亮起来。

白未晞抬眼望了望西天的残阳，血色铺在汾水上，晃得人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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