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又开始落雪,陈家布庄朱漆大门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门檐下挂着的白幡被吹得翻卷,素白的绸面沾了泥点。
韩熙载下了马车,抬头望了眼门楣上陈记布庄的匾额,墨色浓亮,边角却新糊了层暗红的漆,该是两个月前陈玉郎成亲时翻新的。
韩学士。管家陈忠迎上来,少夫人自少东家出事后,悲伤过度,茶饭不思,现卧于病榻难以起身。
此时虽不便打扰,但查案要紧,带我等前去。韩熙载出声道。
陈忠应声,带着几人进了内院,来到厢房。陈顾氏见韩熙载进来,撑着要起身,刚坐起便摇摇欲坠,被丫鬟扶住。
官爷……求您务必找到凶手。陈顾氏的声音发哑,眼中布满红血丝。玉郎出事前一天还说,等年后要陪我回母家小住怎么就……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韩熙载的目光落在案前那方砚台旁,砚边摆着个描金漆盒,盒盖敞着,里面躺着半锭墨。墨锭色泽乌润,比寻常墨块小些,侧面刻着细如蚊足的松雪二字,墨头还沾着点未干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味,和张骏书里的熏香、货郎残墨里的淡香,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这锭墨更纯,香更浓。
陈夫人,韩熙载蹲下身,指尖离墨锭半寸就停住,这墨是陈玉郎生前常用的
陈顾氏抹了把泪,点头:是上个月才有的。他素来爱藏墨,之前收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李墨’,唯独这锭,他宝贝得很,说‘是个懂墨的先生送的,市面上寻不到’。
先生韩熙载眉梢微挑,和之前张骏的知已、柳含烟的懂戏人、货郎的顶好人对应上了,他没说这先生是谁在哪见的
没细说。一旁的小厮阿福突然开口,他是陈玉郎的贴身小厮,年纪不过十五,东家只说,那先生‘懂他所求’。上月中旬,东家夜里常出去,说是‘去见个朋友,谈点墨的事’,回来时总带着点沉水香,身上还沾着点桐油味。有回我问他,要不要备车马,他说‘近得很,走路就到’,还说‘先生那边有好墨,往后咱们家的墨,都不用买了’。
桐油味韩熙载记起货郎担子下那捆残墨,边缘沾着的浅褐色碎屑,正是桐油灰—了,墨坊里补墨模缝隙常用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那半锭松雪墨,凑近鼻尖闻了闻,沉水香里果然掺了丝极淡的桐油味,只是比货郎的残墨淡得多,若不细嗅,几乎察觉不到。
大人,薛武回来了。李松在一旁说道。
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