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两人平日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矛盾啊,连架都没吵过,咋就离婚了呢?
不轰轰烈烈闹一场就离婚,简直不符合时代特色。
食堂那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两样,油炸花生米和一小碗红烧肉,说是上面拨下来的慰问物资。
王霞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对面坐着刘建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还残留着油渍的旧木桌,桌面上有一道被刀子刻出来的细痕,不知道是谁闲来无事刻的,看上去像一道浅浅的裂纹。
王霞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罕东西。
刘建国低着头扒饭,筷子伸到那碗红烧肉边上停了两次,每次都只夹很小的一块,像是怕吃多了不好意思。
两人谁也没有多说话,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像油花一样浮在表面,压不下去也舀不走。
有人端着碗经过他们桌边,目光落在那份自然而然的沉默上,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沙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头拿一把细沙一把一把地往帆布上撒。
云绮从库房回来的时候路过资料室,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窄窄的一道,落在门口的沙土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
慕安鸿在资料室里坐到很晚,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北地区汉代遗址发掘报告》,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翻过太多次。
他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沿着那段关于墓葬形制的描述慢慢划过去,目光落在那些铅字上,却没有真正在看。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情。
离婚这件事比他想得顺利,王霞没有闹,没有哭,没有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地拿那杯酒说事,她签了字,拿了钱,安安静静地搬到了后勤那边的一个小单间里,跟另外两个女工搭伙住。
王霞自然没有离开驻地,而是留下来继续在这里工作,这是慕安鸿跟上面领导申请的,也是王霞同意离婚的条件之一。
王霞不可能离开驻地,她还要守着刘建国。
而慕安鸿跟她之间那些琐碎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转眼就被风吹没了。
慕安鸿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空荡荡的轻松。那轻松让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看着帐篷顶上那根被煤油烟熏出黑圈的横梁,慢慢呼出一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云绮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看书的样子,风从树冠里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喊他“安鸿哥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了,一直模糊着,像是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着。
可现在那层灰好像被人擦了。
他重新活过来了,重新有了资格去想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事。
他看着那盏灯的火苗,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