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的菜堆已经少了一半,择好的菜叶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盆里,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刘建国蹲下来,跟她平齐了视线。
“王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想了一上午。”
王霞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但没有再掉眼泪,就那么等着他往下说。
“我现在还是学生,没有能力给你什么。”他垂下目光,落在那些青翠的萝卜缨子上,“这件事……要等回京城之后再说。”
王霞看着他,眼眶又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不容易。”她说,“你能想着我,我就知足了。我不催你,多久我都等。”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纸边已经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上面还沾着一小块洗菜时溅上去的水渍,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
“建国,我不为难你。你写个保证书,写你答应回京城就跟我结婚,就这一件事。将来你要是反悔了,我手里好歹有个说法,不至于白白被你欺负。”
刘建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是王霞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只是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伸手接过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他平时用来在陶片上写编号的铅笔,笔头磨得很秃了,写出来的字迹粗粗的,不细看的话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
他蹲在菜筐边上,把纸摊在膝盖上,把那几行字写了。
“本人刘建国,承诺回京毕业后与王霞同志办理结婚手续,绝不反悔。”
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肯落笔。
写到“结婚手续”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停了两三秒,又接着往下写。
落款和日期写完,他把纸递回去,指尖有一点凉。
王霞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把纸仔细叠好,收回围裙口袋里,拍了拍那个口袋的布面,让它服帖地贴在布料上。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什么东西撑破:“嚎了,你别多想,好好工作,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当好你的贤内助,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抬手帮他拨了一下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刘建国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蹲在那里让她把那根线头理平了。
他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择菜了,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普通的、勤劳的女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水珠从她指尖滑下来,落进盆里,发出很细的一声“嗒”。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