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姜暄迎向薛淮的视线,既没有故作礼贤下士,也没有表露丝毫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郑重地说道:「薛卿所,孤记下了,往后孤会尽力做到更好。」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笑意,适时拍了一句马屁:「殿下虚怀若谷,此乃社稷之福。」
「往后还要你多多进才是。」
姜暄十分自然地拉近关系,继而带著几分深意地笑道:「薛卿,关于云安――――」
薛淮神色一正:「殿下请讲。」
姜暄缓缓道:「那日在慈宁宫,皇祖母的意思已很明确。孤这个妹妹自幼失怙,性子又冷,难得她对你一片真心。往后她若有一二失当之处,还望你宽容则个。
这话说得含蓄,但薛淮听懂了。
太子这是在以兄长的身份,认可他与姜璃的关系。
短暂的思忖后,薛淮坚定道:「还请殿下放心。」
「那就好。」
姜暄点头,又笑道:「对了,薛卿的夫人有孕半年了吧?」
「是的。」
「待将来孩子出生,孤定备一份厚礼。」
「臣先谢过殿下。」
姜暄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薛卿,孤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若开海能够推行,各方势力如何平衡?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业又该如何持续推进?」
薛淮沉思良久,方道:「殿下,臣以为,平衡朝局不在制衡,而在导向。」
「哦?」
「所谓制衡,是让各方互相牵制,此法的确有益于稳定,却也极易产生内耗。」
薛淮顿了顿,深入浅出地说道:「而导向则是为朝野树立一个共同目标,比如开海富民,比如整顿吏治,比如强兵拓疆。将各方的注意力从内斗转向外拓,将他们的利益与国运绑定,届时人人皆有自己的使命,只要路子走对,都能为国出力,也都能得其实利。如此,朝局便可从争权夺利转向各展所长。」
姜暄沉吟道:「此策大善,只是要如何确保各方真能如此?」
薛淮道:「没有万全之策,唯有依靠决心、手腕和求同存异。」
姜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孤明白了。」
他听得懂薛淮的外之意,也对此表示高度认可。
两人越谈越深,从朝政到军事,从经济到教化,几乎无所不包。
薛淮发现太子并非没有见识,只是以往被储君身份所困,总想著面面俱到不犯错误,反而束缚了手脚。
如今放下包袱,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算浅薄的判断。
而姜暄也发现薛淮之才不仅在于实务干练,更在于对大局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洞察。
此人看似年轻,却有著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邓宏在殿外轻声提醒道:「殿下,酉时了。」
姜暄面露不舍,这些年他一直盼著能和薛淮深谈,如今终于等来这个机会,收获比他的预想更多,若不是担心天子不悦,他真想将薛淮留下来秉烛夜谈。
薛淮见状便起身行礼道:「殿下,臣该告退了。」
「好,我们改日再聊。」
姜暄没有急于求成,反正接下来因为东宫自查的事宜,薛淮可以继续名正顺地来此。
及至分别之际,姜暄忽地开口说道:「薛卿,你说开海数十年后,我大燕船队能否抵达极西之地?听闻那里亦有广袤大陆,丰饶物产。」
薛淮心中一动。
太子有此雄心,实是好事。
「殿下,臣相信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大燕船队将遍行四海。」
薛淮面带微笑望著太子,徐徐道:「届时,海上丝绸之路上,千帆竞发,皆是我大燕商旗。万里海疆之内,艨艟巡弋,俱是我大燕威仪。」
姜暄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这一刻,他也悄然下定决心。
「薛卿,今日之谈令孤受益匪浅。孤有一,望卿谨记。」
「殿下请讲。」
「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卿始终是孤可托付大事的股肱之臣。这份君臣之谊,孤珍之重之,绝不负卿。」
这话的分量,薛淮自然明白。
他躬身长揖道:「臣亦绝不负殿下今日之信。」
这一刻,二人之间那些残存的隔阂彻底消散。
姜暄伸手扶起薛淮,两人相视一笑。
(书友们好,第六卷《龙蛇起陆》已结束,明天开启第七卷《百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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