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733后继
两日后,西苑。
太子姜暄身著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迈著沉稳的步伐走进天子日常起居的精舍。
「儿臣参见父皇。」
天子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细细打量著这个长子。
年过三旬的太子,面容与自己年轻时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些锐气,多了些温润。
这些年天子对这个儿子并非没有失望,甚至一度动过易储的念头,但是最近两年他长进了不少,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子的种种表现让他有些意外。
「平身吧,给太子赐座。」
「谢父皇。」
姜暄起身,在曾敏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谨却不显局促。
天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这个时辰来见朕,是有要紧事?」
姜暄抬眼看向父亲,坦诚道:「儿臣确有一事想向父皇禀明,亦想聆听父皇教诲。」
「说。」
「前日寿宴之上,薛左佥当众剖白,流之事暂且平息,但是京中还有另一桩与儿臣相关的传闻,仍在暗处滋生蔓延。儿臣思之再三,觉得此事不能回避,当向父皇坦诚以告,并请父皇示下。」
天子眉梢微挑。
他自然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那条流暗示太子对一名优伶的赏识已超君臣之份,甚至有断袖分桃之嫌,这比薛淮与姜璃的传闻更加阴毒,直指储君德行,意图动摇国本。
「朕听说了,你对此作何解释?」
姜暄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而坦荡,起身回道:「父皇,坊间传闻儿臣宠信优伶云笙,私授御赐之物,举止逾越。此等流看似细节详实,实则皆系捕风捉影恶意曲解。儿臣今日来,便是要将实情原原本本禀于父皇。」
「儿臣确知云笙此人。他是去岁由詹事府一位属官引荐入府的清客,擅书画通音律,尤工于临摹前朝名家笔意。儿臣见他确有才艺,且谈吐不俗,便允其在府中行走,偶尔令其为东宫藏书阁鉴别书画。所谓御赐之物,乃是去岁父皇赏赐儿臣的一方前朝古砚,儿臣见云笙于笔墨之道颇有见解,一时兴起,曾取出古砚与之共赏,令其试墨临帖,仅此而已。此乃文人雅士间寻常切磋,绝无私授之说,更无任何逾越礼法之举。」
天子静静地看著长子,见其神色自然镇定,不由得微微颔首。
太子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励,继续说道:「流初起之时,儿臣不敢轻忽,曾暗中遣人查访。经查证,云笙确有虚荣浮薄之病,偶在与伶人同侪往来时,夸耀儿臣对他的赏识,语间或有过当之处。此虽系其虚荣自炫,并非儿臣真有逾矩之举,然则究其根源,终是儿臣未能明察,误将此等浅薄轻浮之徒置于近侧,致授人以柄,酿出风波。此乃儿臣识人不明之过,儿臣深感愧怍,特向父皇请罪,伏乞父皇训诫裁断。」
这番陈述与靖安司这些天查到的线索大抵相符。
天子稍稍思忖,开口问道:「你既知流恶毒,为何不早些向朕陈明,非要等到今日?
」
姜暄跪伏于地,恳切道:「父皇明鉴,儿臣之所以隐忍至今,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皇祖母七十五圣寿乃是举国大庆,亦是彰显我大燕仁孝治世四海升平的盛事。儿臣身为皇长孙,若因己身之事,在寿典前掀起波澜,乃至令父皇与皇祖母烦忧,岂非因小失大,不孝不悌?」
「儿臣深知,流止于智者,更止于朝堂之清正。彼时若急于辩白,反而易落入圈套,正中背后构陷者下怀。故儿臣选择暂忍一时之污,以皇祖母寿典圆满为要。如今寿典已毕,皇祖母凤颜欢悦,儿臣方敢前来,将此事始末禀于父皇,恳请父皇圣裁。一切皆因儿臣虑事不周,御下不严,方予小人可乘之机,致使流滋生,儿臣愿领失察之责。」
天子凝视著跪在眼前的太子,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温和。
「起来吧。」
「谢父皇。」
「此事,朕知道了。」
天子抬手轻敲桌面,缓缓道:「你能以大局为重,隐忍至寿典之后,这份心思殊为可贵。朕会著人彻查流源头,你无须为此过多困扰,但是往后更需谨慎,勿再授人以柄。」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姜暄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天子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著太子淡淡道:「你可知朕这些年来,对你最不满意之处是什么?」
姜暄心中一紧,垂首道:「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