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能有今日之实力,靠的不是某个人大发神威,而是无数前辈呕心沥血,历经数十年时间研究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操练方法和行事准则。
只有在这个框架之内,靖安司的密探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自身的实力,从京城到地方再到九边,布下一张窥探隐秘的巨网。
听到韩佥所问,叶庆面上出现片刻的迟疑。
仅仅这一瞬,韩便有了答案。
叶庆低下头,无比愧疚地说道:「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当初薛左巡查九边之际,因为他需要暗中监视一些不法军官的行止,下官――――下官确实对他提过一些法子,但是请大人相信下官,断然不会泄露靖安司的机密!」
韩佥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糊涂!」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叶庆,望著窗外靖安司内肃杀的庭院。
叶庆耷拉著脑袋,这种事原本不算很严重的问题,可若是被有心人联系到这次太后寿典的风波,恐怕会让叶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沉默了片刻,韩喟然长叹一声。
「你跟了本官十五年,能力出众,办事细致,本官都记得,但是你应知道,只要入了靖安司,便不能有朋友,更遑论结交朝中重臣,这是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不论你和薛淮之间有著怎样的交际,既然你没有把持住自己,靖安司便容不下你。」
叶庆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乞求道:「大人一「7
「听我说完。」
韩佥出打断,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他,轻声道:「薛淮圣眷正浓,开海大计势在必行,陛下对他寄予厚望,海事衙门的筹办也会提上日程。开海之事千头万绪,急需干练可靠之人,薛淮既有心揽此重任,必然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你熟悉江南风土人情,又精通庶务,于情报梳理亦有专长,更与他有旧,或许那里是你的一条出路。」
叶庆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韩签。
韩金走回案后坐下,恢复平日那种木讷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疾厉色从未发生过。
「等这次的风波平息,本官会寻个由头将你调离机宜司,暂于闲职安置。将来等你出了靖安司的门,往日功过就此勾销。」
叶庆何等聪明,立刻明白韩金给他指了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可能更有前景的路,那便是投身薛淮正在开创的新局。
韩签是在保他,用这种看似惩罚的方式给了他一个转换门庭的契机。
一念及此,叶庆满心愧疚与不舍地深深叩首,久久未起:「下官多谢大人保全之恩!
大人教诲,下官永世不忘!此后定当谨慎行,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今日苦心!」
「起来吧。」
韩佥挥了挥手,淡淡道:「今日之后,你好自为之。」
叶庆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行礼告辞,他看著这位追随了十五年的上官,心中难掩伤感和怅惘。
其实这几年叶庆心中一直在问自己,靖安司这种永远隐藏在暗处的生活是否自己的理想,他始终找不到答案,然而每次因为公务和薛淮接触的时候,他总会被对方的气度与抱负感染。
若非如此,他当初在扬州就不会告诉薛淮那么多朝堂隐秘,也不会在薛淮巡查九边之时,教薛淮如何训练密探和一整套的跟踪盯梢之术。
或许,他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自己不肯承认,一方面是因为在靖安司待了这么多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韩的知遇之恩。
见叶庆沉默站著,韩金大抵明白他的心情,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将来莫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叶庆闻再度俯身,一揖到底。
韩佥受了这一礼,望著这个一手带出来的下属,在朝臣眼中无情无欲、甚至没有一丝人味的靖安司都统眼中浮现些许波澜,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去吧。」
叶庆缓缓起身,退后几步,转身轻轻拉开值房的房门。
室外光线涌入,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韩佥独自坐著,良久才轻声自语道:「薛景澈,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人。」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这一生只为陛下的旨意活著,偶尔小小地任性一次,想来也不算大错。
韩金冷峻的嘴角微微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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