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昶强自镇定,低声道:「四哥,怎么了?」
姜哗微微一笑,仿佛是在夸他:「左安此举委实愚蠢,好在和我等无关。」
姜昶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老四这句话是在说他没有一意孤行,否则今日的下场不会比左安好到哪里去。
问题在于是姜昶把那个杂役和相关线索,通过隐蔽的方式暗中交给了段璞,虽说段璞不会蠢到直接把他这位五皇子牵扯出来,但是一想到薛淮弹指间解决这桩麻烦,姜昶自然满腔愤懑。
迎著姜晔的注视,姜昶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道:「四哥说的是。」
姜哗见状不复多,浅笑著自斟自饮。
宴至中途,太后以凤体疲乏为由,先行起驾回慈宁宫内殿歇息。
天子亦起身,嘱咐皇后、诸妃和皇子公主们代他尽礼,陪著太后一同离去。
主角退场,场中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官员们相互敬酒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薛淮所在的席位。
薛淮安坐如素,对投来的各种视线视若无睹,只与相邻的几位官员礼节性地寒暄饮酒0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璃借故退出宴席。
她离席时步履平稳仪态端庄,行经薛淮席前不远处时并未驻足转头,却有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冷香气飘过。
薛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旁人交谈。
寿宴直至申时末方散。
百官勋贵依次退出皇城,许多人直到走出承天门才敢长长舒一口气,与相熟的同僚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慈宁宫,偏殿。
太后靠在榻上,天子和卫皇后坐在左边两张交椅上,太子、魏王、梁王、代王站成一排,姜璃则被太后叫到榻边的矮凳坐下。
气氛十分凝重。
太后脸上已无寿宴上的慈和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儿孙,最后落在天子身上。
「皇帝,今日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
天子歉然道:「让母后受惊了,是朕治下不严之故。」
「受惊?」
太后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哀家活了七十五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侍郎,几缕阴风,还惊不到哀家。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人怕是忘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呢!」
此一出,众皇子心头都是一凛。
天子顺势朝他们望去,沉声道:「朕只问一遍,近来京中关于薛淮和云安的流,以及今日左安在寿典上闹出的动静,与尔等是否有关?」
四人神情肃然,太子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垂首道:「父皇,京中流纷扰,儿臣身在东宫亦有所耳闻,今日左安殿前狂悖之举,儿臣与诸位皇弟皆在场目睹,事前绝无半分预闻。兄弟手足同沐天恩,共守祖宗基业,纵有政见分歧,亦当明堂正谏,岂会行此阴私构陷、亵渎圣寿之事?」
天子沉默不语,冷峻的视线在这四个成年儿子面上来回梭巡,除太子之外,其余三人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继续说道:「父皇,流乱政,构陷伤国。儿臣身为储副,不能弭谤于未萌,已是有亏职守。若再因此事使天家猜忌兄弟离心,更非社稷之福。恳请父皇明鉴,儿臣愿与诸弟共表心迹,我等纵愚钝,亦知君臣大义手足伦常,断不敢行此不忠不悌自毁长城之举。」
卫皇后听闻此,只觉眼中一热,愈发心满意足。
天子则冷冷道:「太子所是不是真的?」
魏王等人哪敢迟疑,连忙正色表态,代王姜昶夹在其中,只觉度日如年。
天子目光幽深,神色颇为复杂,既有对太子愈发稳重的满意和欣慰,也有对某人的彻底失望。
他给了机会,而且是在这个天家关起门来谈事的场合,既然对方不珍惜,天子自然不会再多给哪怕一道眼神。
他转而看向太后说道:「母后,此事应该和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无关。」
太后稍稍迟疑,望著天子满含深意的视线,终究没有节外生枝,只不容置疑道:「皇帝,左安必须严办,他背后的人无论官居何职都必须揪出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哀家的寿宴上用这等下作手段!」
天子正色道:「母后放心,朕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脸色稍霁,随即对一直沉默的姜璃说道:「璃儿,别怕,有哀家在,有皇帝在,没人能欺负你。」
姜璃眼眶微红,低声道:「谢皇祖母、皇伯父,云安不怕,也不委屈。」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天子说道:「皇帝,从今日这件事来看,薛淮有担当也有胆识,他为了天家体面敢在百官面前自陈心迹,这份赤诚难能可贵。虽说他已有家室,但是这件事――――」
话没说完,殿内众人却已领悟,太后这是想成全薛淮和姜璃。
天子看了一眼含羞带怯的姜璃,又看向面露恳求的母亲,想起当初许诺的一年期限,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母后且宽心,此事容朕思量一二。」
太后熟悉长子谨慎的性子,知道这句话算是当众答应下来,不由得面露喜色道:「好,那便交给你了。」
她朝姜璃递去一个略带狡黠的眼神,逗得姜璃霞飞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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