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和太后对视一眼,随即点头道:「朕准了。」
「谢陛下。」
薛淮转身走到那幅画卷跟前,抬眼扫过上百位文武高官,高声道:「此卷山水藏有的寓意,满堂文武心中皆明。今日有人借著贺寿献上此画,刻意勾起坊间无根流,既然局面已然摊开,薛某便索性当众把话说透,从今往后,朝野上下不必再有无端揣测,无谓谣传也可就此断绝。」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素来行事克制、懂得藏锋自保的薛淮,会主动接过这个敏感难题,当众捅破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窗户纸。
在一片神情各异的揣测中,唯有姜璃静静地看著那个昂然站立的身影。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诸公,薛某不会掩耳盗铃,假意与云安公主形同陌路,也不会矫饰遮掩,否认我二人多年相交的情谊。」
「太和十八年秋,薛某不慎于九曲河畔失足落水,是云安公主下令将我救起,若无她这份善举,薛某早已是水中亡魂,焉能有今日之微薄成就?」
「太和二十年夏,云安公主为太后娘娘南下杭州祈福,途中路过扬州短暂驻跸,于夜游瘦西湖之际遭遇刺客行凶,薛某侥幸得以救下公主殿下。」
「太和二十二年,薛某奉旨彻查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亡一案,赴西山问询原三千营参将吴平,途中――――」
薛淮不慌不忙说出二人的过往,没有半分遮掩,神情无比从容坦荡。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静静听他诉说,原本等著看他狼狈失态的众人,神色也渐渐凝重。
京中近来流传的谣,在薛淮娓娓道来的表述下,逐渐变得站不住脚。
「陛下,太后娘娘,臣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执掌朝野风纪,日日以礼教法度纠察百官,自身自然不敢逾越半分规矩。臣家中结发妻子相伴多年,如今身怀有孕,臣从未生出抛弃妻室背弃家庭的心思,始终恪守为人夫的本分。」
「云安公主乃是天家血脉,尊卑分野清晰分明,臣时刻谨记君臣之别,数载往来只存知己相护之情,行举止皆守分寸,从未有半分越轨之举,不曾做出半分辱没皇室体面、
亵渎宗室身份的行径。」
「简之,臣与云安公主患难相护的情义不假,可臣与公主殿下自始至终恪守礼法,同样不假。」
说到此处,薛淮微微一顿,视线转向阶下的一众官员,语气添了几分凛然冷意:「近半月京城流四起,无凭无据肆意歪曲我二人患难之交,刻意抹黑忠臣名节,玷污公主清誉,背后之人意在借小道传闻搅乱朝堂,居心本就叵测。」
「今日乃是太后娘娘七十五岁万寿大典,本是四海同贺天下归心的祥和之日,有人不思恭贺圣寿,反倒借著贺寿之名献上这幅暗藏隐喻的画作,刻意呼应街头流,在吉礼之上搬弄是非。这般行事,一是惊扰太后福寿,犯下不敬之罪;二是随意污蔑宗室,轻辱皇家血脉;三是揣测构陷朝中重臣,借机扰乱朝局。」
左安此刻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怎会不明白,薛淮不止要粉碎流,更要将他一脚踹进万丈深渊。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谁让他要在这种场合招惹对方?
当此时,宁珩之神色沉郁,终究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天子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时薛淮朝天子和太后躬身一礼,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斗胆剖白心迹,非为自辩,实不忍见天家清誉受损,更不愿见宵小之徒以阴私构陷之术,搅扰太后千秋圣寿,动摇朝堂清平气象。」
「臣与云安殿下相交于危难,相护于道义,此情坦荡,可昭日月。然此情发于义,止乎礼,臣问心无愧!」
「纵有不妥,亦是臣之过错,与云安公主无关,与天家礼法无关,臣愿领受责罚!」
他承认他和姜璃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但这并非见色起意,而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二人历经风雨坎坷铸成的情义。
大殿之内沉寂良久,落针可闻。
天子垂眸看向下方坦荡而立的薛淮,眼底不见半分恼怒,反倒藏著赞许与了然。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璃,只见这个素来不会轻易表露心迹的侄女望著薛淮,眼中已然泛起清澈的水光。
凤椅之上,七十五岁的太后端坐其间,慈和的目光落在薛淮身上。
对于两个晚辈之间的故事,太后自然比天子所知更详细。
虽说薛淮在百官面前扯了一个弥天大谎,隐去了他和姜璃逾越界线的那一步,太后却一点都不在意。
薛淮是清正也好,厚黑也罢,这些对于太后而并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在她百年之后,薛淮有没有能力护住姜璃。
之前太后还担心薛淮过于方正,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一念及此,老人家面上浮现一抹慈祥的微笑,郑重地说出一个字。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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