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层东侧，窗外正对着新城中心广场。此刻广场上彩旗招展，一场“廉政文化进新城”的启动仪式正在搭建舞台，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常军仁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敲门进来的是干部监督科的刘明远，手里捏着一份密件登记簿。“部长，韦秘书长那边又调走了两份干部档案，说是‘工作需要’。”
“哪两份？”
“城管局副局长孙德胜，还有规划局用地科科长周玲。”刘明远压低声音，“这个月第三次了。”
常军仁接过登记簿翻看，目光在“调阅人”一栏的签名上停了两秒。韦伯仁的字迹他认得——笔画圆滑，起笔藏锋，跟这个人一样，总给自己留着退路。他把登记簿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份材料你亲自送到调查组，不要经办公室登记。”
刘明远接过信封，手感颇沉。“这是……”
“三个人的考核底档，还有近五年的个人事项报告。”常军仁语气平静，“孙德胜名下有六套房产，其中三套在滨江壹号院，那楼盘是解迎宾的公司开发的。周玲的丈夫经营建材公司，近两年中标新城绿化工程七个标段，总金额八千多万。”
刘明远额头沁出细汗：“这些材料，之前怎么没……”
“之前上面有人打招呼，说‘新城建设特殊时期，要保护干部积极性’。”常军仁嘴角浮出一丝讥诮，“现在买家峻同志把盖子揭开了，有些人坐不住，开始到处灭火。可火太大了，几桶水浇不灭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全市干部架构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你告诉调查组，孙德胜和周玲都是解宝华提起来的，但韦伯仁这些年一直跟他们保持‘工作联系’。有意思的是，解宝华现在想把这两个人调离新城，韦伯仁却在拖延——他在给自己留筹码。”
刘明远若有所悟，正要转身离开，常军仁又叫住他：“等等。告诉家峻同志，今晚九点，云顶阁后巷的‘一壶春’茶楼，有人要见他。对方说是花絮倩的‘朋友’。”
“可靠吗？”
“花絮倩本人推荐的。”常军仁重新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去吧。注意安全。”
刘明远走后，常军仁拨通了买家峻的手机。响了三声便接通，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军仁同志。”
“家峻，刘明远过去了。另外，今晚九点，一壶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消息来源？”
“花絮倩。她不敢直接联系你，手机被监听了。”常军仁顿了顿，“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韦伯仁的儿子去年在澳洲买了房，全款，四百多万澳元。资金来源是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董事名单里有杨树鹏的一个马仔。”
“知道了。”买家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军仁，你那边压力大不大？”
“解宝华今天上午找我谈话，说‘干部工作要讲政治、顾大局’。”常军仁笑了笑，那笑声干涩，“我回他，组织部管的就是政治和大局。”
挂了电话，常军仁把材料锁进保险柜，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出门前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六月十七日，用红笔圈着的日期。那是三年前他上任组织部长时，老父亲写给他的四个字压在台历玻璃板下：守心如玉。
父亲是退休教师，一辈子没求过人。去年冬天病重时，拉着他的手说：“军仁，你那个位置，是把尺子。量别人，先量自己。”常军仁当时跪在病床前，一句话没说出来。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四个字。阳光斜照在玻璃板上，墨迹微微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走廊里的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的市委碰头会火药味很浓。解宝华主持，议题是“关于当前新城建设领域若干工作情况的通报”。这个“通报”的稿子是韦伯仁连夜改出来的，常军仁拿到的版本里，关于调查组的表述被改成了“个别同志工作方式有待改进，影响发展大局”。
常军仁第一个发。他把修改稿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念道：“‘要保持建设节奏，对历史遗留问题不纠缠、不翻烧饼’——解秘书长，我查了一下，这句话是您亲自加的吧？”
解宝华面不改色：“综合各方面意见，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常军仁提高声音，“安置房停工一年零三个月，三百多户群众至今在外租房过渡。这不是历史遗留问题，是正在发生的民生问题。如果这都不纠缠、不翻烧饼，那我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干什么？”
会场安静了三秒。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打圆场：“军仁同志，宝华同志的意思是工作方法——”
“我说的是工作态度。”常军仁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这是三百户群众的联名信，前天刚送到组织部。他们只问一个问题：我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建好？各位，这个问题需要‘综合各方面意见’才能回答吗？”
解宝华脸色铁青。坐在角落里的韦伯仁低头翻笔记本，额角渗出细汗。常军仁的目光扫过韦伯仁，话锋一转：“另外，组织部近期在干部档案核查中发现一些情况，已经按程序移交调查组。在这里提醒相关同志，主动说明问题，争取组织宽大处理。”
他没有点名，但“相关同志”四个字落下去，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几度。解宝华敲了敲桌子宣布散会，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韦伯仁夹在人群里往外走，被常军仁叫住。
“伯仁同志，那份干部档案调阅的说明材料，明天下午前补给我。”
韦伯仁回过身，脸上挤出笑：“常部长，那两份档案是解秘书长——”
“我知道。”常军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伯仁，有些船，上去了就下不来。趁着现在水还不深，想清楚。”
韦伯仁的笑容僵在脸上。常军仁从他身边走过，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廊尽头，买家峻正从楼梯口上来，两人目光一碰。常军仁微微颔首，买家峻心领神会，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