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领导当年说过的一段话:“人在官场,就像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你看见前面有光,走过去了才发现是火。有时候你周围漆黑一片,可你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买家峻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融入雨汽,转眼消散不见。
他知道今晚这一仗,只是开始。
那个叫刘默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拍了。杨树鹏的嗅觉比狗还灵。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货已到,速验。”
买家峻看了一眼,删除,没有回。
这是花絮倩传来的第二个消息。他没有全信,但眼前的事实已经印证了前半段。后半段,就看今晚这批货最终流向哪里。
他掐灭烟,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车边,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有人从货车方向开车过来,速度极快,直冲他而来。
买家峻侧身闪到路边,那辆车几乎是贴着他驶过,溅起的水花扑了他一身。车窗摇下一条缝,扔出一个东西,砸在地上,弹到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半瓶黄色液体,瓶口塞着一截引线。
“妈的——”老陈在车里惊叫出声,拉开车门就要冲出来。
买家峻抬脚,把水瓶踢进路边排水沟。
引线被雨水浸湿,没有点燃。
“快走!”买家峻低喝一声,疾步上车。
车子掉头,快速驶离。后视镜里,那辆袭击的车也调转了方向,远远跟上。
“什么东西?”常军仁问。
“假的,吓唬人。”买家峻说,“真正要炸我,不会从车窗扔出来。那东西就是个信号,告诉我们,他们发现我们了。”
“那我们今晚……”
“继续。绕开大路,去东郊货运场。”买家峻说出一个地名,“刘默的车,车牌拍下来了吗?”
常军仁点头:“拍到了,a·7h329。”
“发给你信得过的人,查这辆车这个月所有过卡口的记录。”
常军仁拿出手机,想了想,发了一个信息出去。收信人是谁,买家峻没有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后视镜里的灯光渐渐消失。对方没有继续追。或许是吓退了,或许是在前面另有布置。
买家峻不让车子走原路,让老陈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后,从另一个出口驶入主干道。
“刚才那个矿泉水瓶,你看见引线了?”常军仁问。
“看见了。旧毛巾卷的,沾了柴油。但那种量,炸不了人,顶多算个炮仗。”买家峻答,“他们想试探我,看我慌不慌。”
“你不慌?”
“慌。但不逃。”买家峻说,“我一逃,就默认了有鬼。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今晚回去后坐立不安,明天就有人把这事加工成‘新来的领导吓得屁滚尿流’,传遍整个新城。”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买书记,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
“没办法。”买家峻笑了一下,“刀架在脖子上,要么断头,要么砍断刀。”
凌晨两点,车子开进东郊货运场。大雨初歇,地面上到处是水洼。货运场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辆卡车,车斗盖着篷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买家峻让老陈把车停在场外,自己和常军仁步行进去。
夜班的工人已经睡下,只有值班室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老头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师傅,问一下,今晚有没有一个戴帽子的来查货?”常军仁掏出工作证亮了亮。
老头眯眼看一眼,摆摆手:“没有没有,都在睡觉。”
买家峻点点头,目光扫过货场。几排卡车整齐停放,但场子东北角有一片被雨布盖得严严实实,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普通货物。
“那是啥?”买家峻问。
“不知道,老板交代不让碰。”老头说,又补了一句,“明天清早就拉走。”
买家峻和常军仁对视一眼,两人慢慢朝东北角走过去。货场泥泞,踩下去鞋底带起厚厚的泥。
走到那堆雨布前,买家峻蹲下身,掀起一角。里面是钢筋,成捆的螺纹钢,规格型号不一,部分已经生锈。
“老常,你看这。”他用手电照向钢筋端头。
常军仁凑近一看,那根钢筋的端头是齐的,像是被切割机截断的,不是出厂的原样。
“这些是工地上拆下来的废旧料,回炉重轧,重新打码的。”买家峻说,“前阵子新城几个工地丢了建筑材料,我让人暗访过,一直没找到销赃渠道。”
“你是说,这里就是中转站?”常军仁压低声音。
“今晚真是没白来。”买家峻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这一堆雨布覆盖的面积少说有两百平,堆放的钢筋价值不下百万。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货车从货场后门驶入,车灯大开。
买家峻和常军仁迅速闪到旁边的车斗后蹲下。那辆货车停在了东北角,驾驶室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刘默。
刘默没有发现他们,指挥装卸工开始往车上搬那些雨布盖着的钢筋。
“胆儿真肥。”常军仁咬牙道。
买家峻按住他:“别动。让他们装。装完了,你带一队人在外面截。”
“现在呢?”
“现在记车牌,拍照。”
常军仁打开手机,关掉闪光灯,对着那辆货车连拍几张。刘默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还是能听见几句。
“马上装完,天亮前必须到码头……对,老地方……你那边打点好了没有?……行,先这样。”
买家峻听完,转头对常军仁说:“这批货要上船。码头那边有人接应。你现在联系水警,现在还不晚。”
常军仁点头,低头拨号。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值班室跑出来,穿着背心短裤,揉着眼睛喊:“爷爷——”
老头正在门口倒水,回头应了一声。小男孩的脚步突然停住,指着东北角喊:“爷爷,有人偷东西!”
刘默的手下顿时停下动作,几道手电齐刷刷朝这边照过来。
“谁?”
买家峻一把拉下常军仁,两人屏住呼吸。雨后的泥地渗着冷气,直往膝盖里钻。
那几道手电光在周围扫了几圈,没有发现他们。一个小工说:“野猫吧,这鬼天气。”
刘默骂了一声:“快点装!别磨蹭!”
买家峻和常军仁趴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裤管。买家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知道,如果不能在天亮前截住这批货,证据就会顺江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刘默背后的那个人,也会继续藏在水面之下。
但此时此刻,他只有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破局的瞬间。
雨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
买家峻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常军仁发来的信息:“水警已出发,二十分钟到码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夜雨如刀,斩不断这满地的泥泞,也斩不断一个破局者的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