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位被誉为大明定海神针的老首辅,为何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然而,跪在最前排的几位重臣,如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金濂,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脸色却齐刷刷地变得惨白。
糊涂
开什么玩笑!
这位老人的名字,在过去几十年里,就是话本子里算无遗策的代名词!
他做事的风格,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普通人看不透的深意。
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绝不可能!
兵部尚书邝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拼命转动着自已那颗已经不太灵光的脑袋。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木老他……他不是在附议陛下,那是在……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说,木老是想借此机会,彻底看清朝堂上谁是人谁是鬼还是说,他有别的、更深远的图谋
邝埜越想越怕,他感觉自已仿佛站在了万丈悬渊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而那位老人的背影,就在迷雾的对岸,若隐若现。
他看不懂,他完全看不懂!
而在这群面色各异的大臣中,有一个人的反应最为剧烈。
于谦。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佝偻却又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的耳中只剩下自已咚咚的心跳声。
先生……同意了
怎么会
作为木正居亲手教导出的学生,他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自已的这位恩师。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已年少时,第一次拜入先生门下,先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廷益,为官者,何为重
他当时意气风发,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当是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先生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沧桑。
错了。
先生用那根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手心。
记住,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我大明江山的根基。
一个合格的臣子,首先要对得起天下万民,其次才是社稷,最后,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成了他一生为官的原则。
可现在,就是这位亲口教导他君为轻的老先生,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毫无经验、意气用事的皇帝。
带着大明八十万将士的性命,去意气用事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谦的嘴唇微微颤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已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老师。
这些年,老师的权势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他变得深沉,变得让人看不透。
于谦曾以为,老师只是因为年事已高,心力交瘁。
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
老师变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怀天下,将民为重挂在嘴边的先生了。
他的心,变得比北疆的玄冰还要冷,比深不见底的渊潭还要沉。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于谦的内心在剧烈挣扎,痛苦万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龙椅上的朱祁镇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对着满朝文武宣布:
好!好一个‘社稷之幸’!
太傅深明大义,不愧是朕的老师,我大明的股肱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脸色惨白的臣子,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既然太傅都已附议,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此事就此议定!兵部……
朱祁镇的话还没说完,台下那道挺拔的身影又一次动了。
木正居慢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半开半合的老眼,终于完全睁开。
他再次直视朱祁镇:陛下,老臣的话,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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