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龙仙尊没有马上回答,他抬眼望着那扇大到看不见边的门,灰袍被门缝里漏出的气流吹得轻轻动。
“一开始,不是为了这个。”他的声音很轻,飘在空荡荡的平台上。
苏迹站着没动,等他往下说。
“几万年前,我开过一次门,门后的东西涌进来,吞了一整个世界。”
堕龙仙尊垂下眼,看着脚边那片缓缓流动的黑色。
“那个世界里,有我想护住的人。”
苏迹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没插话。
“门是我关上的,人却没能留住,我守在这儿,就是不想再有第二个世界,被人亲手送进去。”
“后来呢?”苏迹问。
“后来我守着守着,就守了几万年,守到快忘了自已当初为什么站在这。”
堕龙仙尊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迹腰间那柄龙骨剑上。
“直到你来了。”
苏迹和他对视,没躲开。
“你身上有黑炎,跟门后那东西通源,你天生就能开门,也天生就能跟它说话。”
“所以你赌我?”苏迹盯着他。
“我赌你,不会像我一样,犹豫到把自已困死在这扇门前。”
苏迹没接话,心里却被这句话搅了一下,堕龙赌的不是他的修为,是他那股不肯认命的劲。
他把掌心那团世界权柄的白光举高了些。
“帝说,用这个当钥匙,五成把握。”
“他没骗你,五成是真的,剩下那五成,在你和门之间那点连接上。”
堕龙仙尊抬起手,掌心朝着苏迹。
一股灰白色的气从他指尖渗出来,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细线。
“我借你一口气,补你撑不住的那一下。”
那道灰白的气钻进了苏迹的身l。
苏迹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守门之力一进来,就跟丹田里的黑炎撞上了,又跟掌心的白光绞在一处。
三股东西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谁也不让谁,疼得他眼前发黑。
刚补好七成的经脉又开始裂,金色的血从他七窍里渗出来。
“它们不合。”苏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用你的剑。”堕龙仙尊在旁边开口。
苏迹一时没明白。
“剑道的本质,是把一团乱的力,拧成一线,你忘了?”
苏迹脑子里嗡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第六层第七层学的那些东西,路径最短,出力顺畅,力从地起,过腰达肩。
那不光是用来打架的。
他闭上眼,把这三股力当成一剑来引。
黑炎打底,白光在前,守门之力压在最后头。
三样东西顺着通一条路,往掌心那个点上走。
苏迹的牙咬得咯响,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等他睁开眼的时侯,掌心三股力终于拢成了一团。
灰白、漆黑、雪白,绞在一块儿,成了个拳头大的光球。
那光球一跳的,频率跟门缝里渗出的黑色液l,分毫不差。
“它认你了。”堕龙仙尊盯着那团光,声音里压着的东西在动。
苏迹托着光球,朝那扇门走过去。
苏迹托着光球,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前三丈那道牵引线,这一次没有拉他。
脚边的黑色液l,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走到门前,抬手,把那团光按在了门上。
门动了。
整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缝里的黑色往两边退。
门框上那些符篆,亮的更亮,暗的也一盏接一盏跟着燃起来。
苏迹的手按在门上,那团光顺着他的掌心往门里钻。
门缝开始往两边裂开。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自已在动。
一道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正照在苏迹脸上。
不是黑色,也不是那种腐烂的灰。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带着生气的暖。
苏迹眯起眼,往那道门缝里看过去。
门后面,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吞人的虚无。
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活着的天地。
有山,有水,有光。
跟堕龙记忆碎片里那扇渗黑的门,完全是两个样子。
苏迹的呼吸顿住了。
他想起那些变成灰白废墟的苍黄界,想起被一口口啃掉的蓝色弹珠。
如果门后真是这么一片活地,那帝说的献祭,黑太阳的吞噬,到底图的是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口就发凉。
“原来……是这样。”
身后传来堕龙仙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迹回头。
堕龙仙尊站在那儿,身l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灰袍的边缘化成了灰白的碎片,一片一片往上飘。
“你的力,用完了。”苏迹开口。
“嗯。”堕龙仙尊笑了一下,那弧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守了几万年,到死才看清门后头长什么样。”
他抬起已经半透明的手,朝那道门缝指了指。
“替我,多看两眼。”
苏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堕龙仙尊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缕灰白的光。
那缕光没有散,而是飘向了那道开着的门缝。
像是要亲自进去,看个够。
苏迹站在门前,看着那缕光没入暖色里。
门缝还在往两边开。
暖光越来越亮,把整座平台都照得发白。
他攥紧了腰间的龙骨剑,剑身上的纹路烫得他手心发疼。
门后那片活着的天地,正一寸一寸地展开在他眼前。
苏迹抬起脚,朝那道门走了进去。
暖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苏迹用手背挡了一下,两三息之后才适应过来。
脚底下踩的是草。
脚底下踩的是草。
活的,绿的,带着露水的那种草,矮矮地贴着地面,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远处有山,不高,圆润的轮廓叠在天际线上,像一堆软和的馒头。
天很蓝,蓝得透,连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挂在正中间,暖洋洋地照下来。
苏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他本以为门后面会是某种恐怖的高维空间,虚无的,混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那种。
结果是这么一片地方。
看着跟苍黄界外围那些没被污染过的灵境,没什么两样。
苏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底的草。
叶片滑溜溜的,沾了露水,指尖一碰就湿了,凉丝丝的触感钻进皮肤里。
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精神层面的投影。
是真的。
他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除了他自已,方圆几十丈之内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苏迹催了一丝黑炎,火苗在指尖跳了跳。
奇怪的是,黑炎出来的瞬间,周围的草微朝他倾了倾。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又像是在靠近。
苏迹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密匝匝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这地方有东西在看他。
"出来吧。"苏迹把黑炎收回去,两手揣进袖子里,"我知道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