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的袖口略微变形。
旧铁片在里面跳得厉害。
苏迹余光扫过去。
守墓人五指发白,指节一根根绷紧,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骨。
他的手腕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硬撑。
“嘶——”
旧铁片从裂缝里钻出一角,锈迹斑斑的表面泛着淡铜色的光,快到肉眼能看见残影。
直奔石台方向。
苏迹伸手去抓。
黑炎在掌心亮了一瞬。
铁片从他手边一寸的位置掠过,带起一阵热风,贴着指尖飞了过去。
指肚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没抓住。
苏迹收回手,嘶了一声,甩了两下。
铁片越飞越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无声无息。连碰撞的动静都没有。
像一块石子扔进了深潭,没溅起水花。
然后白光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安静静、有气无力的微弱光晕。
是猛地往外扩了一圈。
苏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光扫过他身上的时侯,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压力从皮肤外面往里渗。
一瞬间就过去了。
白光把整座地下空间的轮廓全照了出来。
穹顶至少有十五丈高。
石壁上刻着连绵不断的壁画,用矿石颜料涂的,颜色经年累月已经暗淡了,但线条还在。
画的是一个人。
提剑。
立于虚空。
背后是碎裂的星河。脚下是坍塌的山川。
那个人的脸被光照得发白,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姿态——提剑的角度、握柄的位置、脊背挺直的弧度——
苏迹的指尖动了一下。
和龙骨剑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堕龙仙尊。
“师兄……”苏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尾巴带着一点发虚的颤。“那是……”
苏迹没回头。
他盯着石台上的白光。
光团在缩。之前扩出去那一圈正在往回收,一寸一寸地收缩,把那些多余的光芒全吞回去。
等到光团缩回原本大小的时侯,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旧铁片悬在光团正中。
不对。
不只是旧铁片。
铁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比铁片大不了多少的碎片,材质相似,边缘的断口和铁片能对得上。
两块碎片之间隔着一寸的间隙。
中间有一层极薄的白光膜。
光膜在收缩。
两块碎片在靠拢。
苏迹脑子转了两圈。
帝说过,镇界印碎成了三份。
一份在帝庭山古井,一份化作问道碑——第三份的下落一直不明。
虽说可能在他身上,但也可能不在他身上。
虽说可能在他身上,但也可能不在他身上。
守墓人站在裂开的石墙缝隙前面,没有往前走。
割破的手指上血珠滚到了地面。
一滴。
两滴。
在灰白的石板上留了两个暗色的圆点。
他的脸色很难形容。
苏迹这段时间跟守墓人打了不少交道。
他很少有太多的表情波动。
但现在——
他整张脸的肌肉全是僵的。
不是那种刻意绷住的僵,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把五官的每一条纹路都往下拽。
“那是碑。”
守墓人开了口。
嗓子像含了沙子。
苏迹皱眉。“什么碑?”
“问道碑。”停顿了一下。
苏玖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炎无咎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某种困惑和警惕之间。
“所以堕龙死之前,把第三份镇界印碎片藏在了自已的墓里。”苏迹抬手指了指石台。“这里就是他的墓。”
守墓人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守墓人的喉结动了动。没答。
苏迹没追问。他转回身看向石台。
两块碎片之间的白光膜已经薄得快看不见了。
旧铁片和碑的碎片咬合的速度在加快。
一旦合为一l——
“苏道友。”谢无尘快步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动静不会小。”
苏迹当然知道不会小。
帝说过,问道碑的碑鸣曾经震出了界坟的坐标。
那还只是一块完整碎片产生的碑鸣。
现在两块碎片在这合到一处,万一再来一次碑鸣——
他们在地底。
头顶是几万年没通风的封闭空间。
这个虚空夹层连出口都还没找到。
“得拿走。”苏迹让了决定。
他迈步往石台方向走。
第一步还没落稳。
“等一下。”
守墓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
苏迹停住。
他回头。
守墓人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从苏迹认识他到现在,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大多数时侯说话音量都不超过正常对话的三分之二。
低沉,平淡,偶尔带一点无所谓的尾音。
现在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往外挤。
“你碰那个碎片之前,有些东西你得先知道。”
苏迹看着他。
没出声。
等着。
守墓人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两只手都抽出来了。割破的那只还在往外渗血,另一只攥着拳,指关节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组织语。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组织语。
苏迹从没见过守墓人需要组织语。
这个人平时说话虽然少,但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开口,从不犹豫。
“药房墙上那幅龙脉图。”
苏迹微微眯了眯眼。
药房。龙脉图。
他记得那面墙。经脉图画得极细,批注密密麻麻,用的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老式写法。
“右下角有一个符号。”守墓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用力说出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刚才那股气。
苏迹想了想。
右下角……他没注意到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药方和血池的记录上。
“我没看到。”苏迹如实说。
守墓人沉默了两息。
“一个圆,圆里三道横纹,横纹上方一竖。”
旁边的雷猛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苏迹盯着守墓人。“你什么时侯看见的?”
“第一次进药房的时侯。”
第一次。
也就是说守墓人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个符号。
苏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符号什么意思?”
守墓人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
“那个符号是我这一脉的传承标记。”
大厅安静了。
苏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