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大殿里顿时炸了锅。后面的官员顾不上什么朝堂礼仪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伸长了脖子往那张丝绸上看。
近侍不得不把丝绸举得更高一些,好让更多的人能看到。
蒙毅也忍不住连声惊叹,他一向是个沉稳的人,此刻却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打颤:“卧榻之侧,竟然还有如此庞大的帝国存在?我大秦带甲百万,本以为已经穷尽天下,哪知道……哪知道……”
他连说了两个“哪知道”,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死死盯着图上那几个巨大的色块,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光芒。
丝绸在大殿里传了一圈。近侍捧着它从一个官员走到另一个官员面前,每个人接到手里的时候都倒吸一口凉气,传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再看一眼。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在大殿里回荡。
“老天爷……这是真的吗?这上面画的地方,加起来得有多大?”
“我活了六十三年,从没想过世界竟然如此广阔。以往读《山海经》,还以为那些海外奇谈都是古人编出来的瞎话,现在看来,古人知道的比咱们多得多!”
“你们看看这个罗马帝国,版图画得比咱们大秦还大!他们的军队有多少?他们的城池有多高?他们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要是能把这些疆土全都收归帝国……那该是何等景象!”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着空气在丝绸上比划了一下,好像已经看到了大秦的铁骑踏过那些陌生土地的画面。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整个大殿瞬间燃了起来。
“说得对!原本以为统一六国之后便再无大战,马放南山的日子就要到了。老夫还想着跟陛下请一道旨意,回老家种田养老去。现在看来,养老?养什么老!正该厉兵秣马,先把周边扫平,再图谋更大的霸业!”
“六国算什么?在这张图面前,六国之地不过是弹丸罢了!真正的天下,原来是这个样子!”
“臣等以往当真是井底之蛙,蹲在井底看了几十年的天,还以为天就只有井口那么大。今日才跳出井口,看见了真正的天穹!”
殿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人人眼里都放着光。那是一种被打开了眼界之后才会有的光芒,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了一辈子的人忽然推开门看见了外面的太阳。
他们觉得自己以前认知的天下被打碎重组了,原来大秦不是天下的全部,甚至连一半都算不上。
那些在丝绸上标注着的陌生国度,像是一块块等待开垦的处女地,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回过神来之后,满殿文武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一个个激动兴奋得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扫灭六国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前方没了目标,那股灭六国时憋着的劲头不知道往哪里使。
百万甲士也陷入了茫然――仗打完了,刀枪入库了,还能干什么?可现在他们看到了这张地图,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洲。
前方不但有目标,而且这个目标大到让人热血沸腾。
那就是统一。
这两个字像是被始皇亲手注入了每个人的骨血里,成了一种根植在血脉深处的执念。
无论是坐在这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还是在边疆站岗放哨的普通士卒,只要身上流着华夏的血,就不会忘记这两个字。那是从三皇五帝开始,一代一代祖先传下来的东西。
分久必合,天下终将归于一统,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信念。
李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在殿中传递的地图。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在他眼里,那上面画的不是山川河流,不是城池道路,而是满满的军功和无尽的宝藏。他的名字已经刻在了大秦统一六国的功劳簿上,可那只是天下的一小部分。
如果能在他有生之年看到大秦的铁骑踏上那些陌生的土地,看到孔雀帝国和罗马帝国的城墙上插上大秦的旌旗,那他李斯的名字将不仅仅被记在大秦的功劳簿上,而是将被铭刻在华夏万世的史册之中。
和这种泽被万世子孙的功业相比,什么财富美人,简直连粪土都不如。
他终于明白始皇为何如此高兴了。
对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来说,最痛苦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没有敌人。扫灭六国后的这些年,始皇虽然依旧勤于政事,可李斯看得出来,这位帝王心里始终有一团火没有地方烧。
六国余孽和诸子百家那些跳梁小丑,始皇根本没放在眼里,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随手就能碾死。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能够让他再次燃起雄心的目标出现了。
一个真正的、需要倾举国之力才能勉强够到的巨大目标。
李斯悄悄抬眼朝龙椅上看了一眼。
龙椅上的嬴政,此刻心中同样激荡难平。虽然那张地图他已经看过不止一遍了,可每次看到群臣脸上那种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他心里那股骄傲和满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儿子,给他带回了这样一件礼物。这不是黄金白银,不是珍禽异兽,而是一整个世界的真相。
继扫灭六国之后,他那双霸气绝伦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同样的火焰,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中原六国,而是投向了整个世界版图。
那目光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长剑,冷冽而又炽热,仿佛要穿透章台殿的墙壁,穿透咸阳城的城墙,穿透千山万水,直直地刺向丝绸上标注的那一个个陌生帝国的腹地。
站在丹墀下方的赢宣,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