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赵高犯了事,被赢宣直接带兵抄了老窝,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田仲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赵高倒台,罗网大概也就此解散了。没了那条毒蛇在背后盯着,咱们也算恢复了自由身。
说实话,这些年被拿捏把柄的日子,实在是不好受。”
他说“不好受”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真切的感慨。
那种感慨不是一个坐享荣华富贵的堂主该有的感慨,而是一个被人掐住命脉、随时都可能身败名裂的人,在重获自由之后才能发出的感慨。
田蜜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田仲那样的庆幸。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开口。“赵高虽然死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罗网。”
田蜜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田仲,“罗网会不会被别的人接手?如果是的话,咱们还是要受制于人。
赵高虽然心狠手辣,可好歹跟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知道他想要什么,怕什么。要是换一个我们不熟悉的人来接管罗网,那――”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足够了。
田仲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比田蜜笃定得多。“这个你不用担心。
罗网的组织构架跟天底下任何一个谍报机构都不一样,它隐蔽极深,所有的暗子之间互不相识,上不知下,下不知上。连天子一等的那些顶尖杀手,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整个罗网的所有名单、所有暗子、所有把柄,都只掌握在赵高一个人手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点了点。
“全在这一个人的脑子里。赢宣拿下了赵高,肯定要严刑拷打,从他嘴里撬出那份名单。可赵高能扛住。”
田仲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笃定。“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一旦把名单交出去,他就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到那时候才是死路一条。
死咬着不松口,反而还有一线生机。赢宣想要他脑子里的东西,就不敢真把他杀了。这种玩命的博弈,赵高这辈子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比谁都明白里头的门道。”
田蜜听完,良久没有说话。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望着帐幔顶上那朵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眸子深处倒映着跃动的烛光。过了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田仲看出她心里还有些不安稳,便凑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田蜜肩头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闻着那股玫瑰油的香气,压低了声音问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罗网在农家里,除了咱们两个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暗子?”
田蜜从他怀里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我还真不知道。罗网的规矩你也清楚,所有暗子互相都不认识,上不知下,下不知上。
天子一等的杀手彼此之间都没有联系,更何况咱们这些埋在诸子百家中的暗桩。”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团扇翻了个面,扇面上那只画眉鸟被翻到了下面,露出扇背上一朵素色的兰花。
“我当初被拉进罗网的时候,接头的人就说过,整个农家除了赵高本人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所有暗子的身份。
每一个暗子都是一颗独立的钉子,就算其中一颗被拔掉了,别的钉子也不会暴露。这才是罗网的可怕之处,绝不会因为抓住一个人就被顺藤摸瓜。”
她说到这里,忽然吃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说起来,咱们两个之所以互相知道身份,还是因为――当初我勾搭上你之后,顺手把你拉进了罗网。要是没有这档子事,你到现在都未必知道我也是罗网的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田仲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出来。他伸手在田蜜的肩头拍了一下,干瘦的脸上笑出了好几条褶子。“看来咱们俩这缘分,从那时候起就注定了。”
田仲点了点头,把这些烦心事都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铜漏,铜漏里的细沙已经流了一大半,快到子时了。
窗外山风还在呜呜地吹着,把院子里那几棵杏树的枝丫刮得沙沙作响。
他脸上那份沉思的表情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不正经的坏笑。伸手把田蜜往怀里一揽,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长夜漫漫,不可空度。”
田蜜被他嘴里的热气呵得耳根发痒,吃吃地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开。
她半嗔半笑地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呀,白天在侠魁殿里一本正经的,到了夜里就成了这副德性。”
田仲也不还嘴,只是嘿嘿地笑。田蜜把手里的团扇往床头的矮几上一丢,扇子落在鎏金香炉旁边,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翻了个身,伸手把帐幔的银钩摘下来,轻纱帐幔哗啦一声垂落,把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烛火在纱帐外面跳跃了几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龙涎香的烟气从帐幔的缝隙里钻进去,和帐幔后面隐隐约约的娇笑声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慢慢荡开。
外面的山风忽然大了一阵,刮得魁隗堂后院的杏树枝丫猛烈地摇晃起来。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从枝头上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随即风声又渐渐小了,只剩下远处大泽山深处的松涛还在层层叠叠地涌动,像是一头巨兽在暗夜里缓慢而沉重地呼吸。
咸阳城的气氛在前段时间的紧张之后,终于松弛下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