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镖局驻地。
这个时候宁远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尤其是当他看向某几个身影的时候。
“葛九……”
那个刚才亲自送肉汤过来的镖师,对于宁远山来说已经很熟悉了,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多了一些微妙的想法。
这个葛九家里条件不好,也就是这些年跟着镖队走镖才赚了一些钱,而这其中严峥则是最照顾他的。
一想到那个严峥,宁远山的心情不由更不好了,那对他来说,无异于生平最失败的案例。
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大弟子,却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人抓了现行,到最后还背叛了师门和山河镖局,被他亲自逐出师门。
当时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宁远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一世清名几乎都毁在了严峥手中,现在不仅脸面尽失,还欠下了两百多枚金币的巨额外债,可以说严峥正是最可恶的那个始作俑者。
此时此刻,看到身形摇摇晃晃的宁远河,还有那些呼呼大睡的镖局镖师车夫们,宁远山已经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葛九等几个镖师都严峥交好,而这几人又主动提出要守夜,现在也只有他们才清醒地站在那里,不时朝着这边探头探脑。
不管怎么说,葛九他们做下了这等龌龊事,心神也难免紧张,在宁远山刻意观察之下,很快就瞧出了一些端倪。
而当宁远山看了一眼宁小苗那边时,却又暗自庆幸,心想还好小苗跟自己一样心情不好,要不然恐怕也要中奸人的诡计了。
至于那个同样站着的秦阳,宁远山河则是自动忽略了,他更猜测小苗有将此人拿来当挡箭牌的意图。
宁远山不止一次感应过秦阳的修为气息,但无论如何也感应不出来半点。
如今秦阳倒是恢复到可以干一些活的程度,但那也跟一个普通人相差不多罢了,连强壮一点的镖师都比不上。
这样的人不要别人去保护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能在关键时刻起什么作用吗?
要说唯一让宁远山有些念想的,或许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魂师了。
对方不仅在横断山帮过他们一次,后来在广元郡城内还传音给他过,说不定一直藏在暗中观察着山河镖局的一举一动呢。
就在宁远山脑中念头转动之际,旁边已是传来一道轻响声,让得他连忙看去,发现赫然是宁远河已经一屁股坐倒在地。
虽说此刻的宁远河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昏睡过去,但他也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种强烈的头昏眼花,还有全身都提不上劲的感觉,绝对不是一个一重登堂境会表现出来的状态。
即便是两三天没有吃好睡好,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更何况宁远河还精通药理。
“大哥,那肉汤有问题,咱们……咱们恐怕被人给算计了!”
脸色异常难看的宁远山声音略有些颤抖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然后就看到了大哥那张同样难看的脸。
就这么一刻,宁远河知道自己能发现的事,心智比自己还高了一筹,经验也更多的大哥恐怕早有发现。
“除了龚家,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会针对我们山河镖局!”
宁远山的声音有些恨恨,而此刻他脑海之中浮现出在广元郡城云来客栈发生的那一幕,心头不由一沉。
“不错,肯定是严峥那小王八蛋已经投靠了龚家,又暗中联系了葛九他们,在肉汤里给我们下药!”
宁远河也很快明白了过来,说起严峥的时候,他有些咬牙切齿,似乎比那龚家还可恨得多。
这被人抓住把柄拿捏,劝说宁远山兄弟二人就范倒也罢了,那或许都算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在宁远山这个师父的心中,从来没有想过对严峥赶尽杀绝,最多从此之后老死不相往来就行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严峥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这简直就是欺师灭祖啊。
不管怎么说,严峥也是宁远山和山河镖局一手带大的,要是没有宁家,他恐怕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旯旯里了。
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山河兄弟二人一时之间自然是猜不透,但他们却知道葛九几位跟严峥的关系。
而严峥之前又表现出对龚家的卑躬屈膝,要说这三者之间没有关系,宁远山和宁远河是绝对不可能相信的。
“兄弟们,时间差不多了!”
这边一直在关注宁远山兄弟二人的葛九,在看到宁远河一屁股坐倒在地,身形也是东倒西歪的时候,终于开口出声。
紧接着葛九在话音落下之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竹筒一样的东西,就这么在圆筒的底部轻轻一拍。
嘭!
只见一道火光从竹筒口喷发而出,一点光芒直冲上天,在天空极高之处炸开,在这暗夜之中显得异常清晰。
“葛九,竟然真的是你!”
抬起头来看向天空极其闪亮的烟花时,宁远山心头再无丝毫侥幸,从其口中发出的厉声,响彻在整个暗夜之中。
只可惜此时此刻,除了宁小苗和秦阳,还有一个眼神迷离的宁远河之外,其他山河镖局的人根本就听不到这些声音。
骤然听到宁远山的喝声,由于一直以来的敬畏,葛九几人都是下意识退了好几步,不过很快就定下了心神。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那就已经没有退路,更何况葛九他们几个人,原本就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徒。
以前山河镖局什么都好的时候,他们跟严峥一样,心底深处的阴暗面得到有效扼制,又有宁远山等人的监督,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太多。
可前几日在广元郡城发生的事,却让他们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一趟回去,宁家就得筹钱,那可是两百多枚金币的巨款啊,把山河镖局卖了也筹不到这么多钱吧?
所有人都知道为了宁小苗不被龚家强行带走,宁远山包括那位真正的总镖头宁严,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山河镖局在龚家的威压之下,已经面临一种土崩瓦解的边缘,那他们这些中低层的镖师车夫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山河镖局一倒,他们就全都没有饭吃,又得过回以前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有些时候好日子过久了,就再也不想回去过苦日子了,这正是葛九他们几个真实心情的写照。
在这样的情况下,严峥暗中传来的消息,无疑让他们看到了另外一条出路。
他们相信这一件事要是办好了,龚家一定能赏自己一口饭吃,又何必在即将倒塌的山河镖局这一棵大树上吊死呢?
更何况龚家是比山河镖局更加强大的势力,哪怕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点汤水来,也足够他们这些人吃饱喝足了。
眼看山河镖局瓦解在即,他们不得不替自己谋求另外一条出路,这在他们看来,都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谁对谁错。
谁让你宁远山舍不得自己的闺女,非要拉着山河镖局一起陪葬呢?
难不成山河镖局一百多口人,还比不上宁小苗这么一个小丫头不成?
当这些念头生出来的时候,葛九他们跟严峥一拍即合。
大家都是经常一起走镖的,又有谁会知道他们竟然敢在肉汤之中下药呢?
“宁镖师,要怪就怪你太不识时务,如今有着这样的下场,可怪不得我们!”
葛九心头先还有一丝愧疚,但在宁远山声音发出之后,他反而是摆正了心态,口中说出来的话,甚至有一丝委屈。
“我们就不明白了,龚家有什么不好,让小苗丫头嫁进龚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又有什么不好,你为何宁愿赔上整个山河镖局,也不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葛九似乎越说越气,这番话让得他旁边的几人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跟他一路的货色。
在他们看来,宁远山父女就是太自私自利了。
这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们还要拒绝,这不是往死里得罪龚家吗?
现在好了,宁小苗倒是暂时不用嫁了,但你宁家却要赔付两百多枚金币的巨款,这可是关系到山河镖局的生死存亡啊。
在葛九心中,如果不是宁远山父女如此一意孤行,山河镖局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背叛山河镖局呢?
这一切都是宁远山咎由自取,现在好了,不仅自己的性命保不住,山河镖局也保不住,而且依旧保不住自己的宝贝女儿。
到时候等龚家的人赶到,除了葛九他们几人之外,其他人恐怕都会被彻底击杀在此,那宁小苗的命运还用得着多说吗?
这就是固执的代价,这个时候葛九想想宁远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有些可笑。
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区区一个山河镖局和宁家,想跟财雄势大的郡城一霸龚家掰手腕,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王八蛋!”
饶是以宁远山的心性,这个时候也气得浑身发抖,他先是骂了一句,然后沉声道:“葛九,我宁家可曾亏待过你们?”
说实话,宁远山真的想不通,自己明明待这些镖师车夫如家人一般,为什么对方要选择这种形式的背叛。
你要是觉得山河镖局待不下去,直接说一声走人便是,用不着给这么多人下药吧?
这一刻宁远山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失败极了,前脚才培养了一个白眼狼的严峥出来,后脚葛九这些家伙就背叛了宁家。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宁远山有些钻牛角尖了,因为那些被迷晕的镖师车夫们,对山河镖局还是很有归宿感的。
像严峥葛九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而这个时候其他人不能说话,那宁远山下意识就觉得葛九等人代表了大数人的想法。
又或许是眼前的局势对山河镖局来说太过恶劣,导致宁远山都提不起心气先去收拾葛九等人。
这收拾了葛九几人又有什么用,等下严峥带着龚家的人大举杀过来,山河镖局还能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宁镖师,我承认宁家待我们不薄,可你现在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你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可曾为我们想过?”
不得不说葛九的口才还是相当不错的,又或者说在他心中,一直都认为宁远山太过自私自利。
明明让宁小苗嫁入龚家,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也是牺牲一人就能救整个山河镖局的大善事,这宁远山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难不成山河镖局这一百多号人,还比不过宁小苗区区一人的重要性不成?
“你宝贝女儿的幸福是幸福,咱们这些跟着宁家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人,难道就这么低贱,由得你随意牺牲吗?”
葛九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让得旁边几人的脑袋点得更起劲了。
事实上葛九还真怕宁远山一不合就对自己几人出手,那样他们恐怕就等不到严峥带着龚家的人赶到了。
因此葛九这个时候话语不断,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他相信等龚家的人出现,自己这一次的所作所为,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也算是给龚家纳的投名状,你想要投靠龚家,总得让对方看到你的价值吧?
从葛九在肉汤之中下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必须得一条道走到黑。
又或许在葛九他们几人的心中,山河镖局这一次已经完了,自己必须得另谋出路,否则多半要跟着宁家陪葬。
真当两百多枚金币是那么好凑的吗?
到时候宁家凑不齐这二百一十枚金币,龚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无非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与其到那个时候被宁家牵连,连带着也被龚家收拾,倒不如早作打算,像严峥一样铁了心倒向龚家一边,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或许在葛九他们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这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让你宁远山如此不顾大局呢?
连续的几番话,让得宁远山都有些语塞,不过当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宝贝女儿时,却又没有半点后悔。
从某种程度来说,宁小苗就是宁远山的第二条命,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掉进龚家这个火坑。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同样有一对儿女的秦阳才感同身受,心想要是楚楚遇到这样的事,自己豁出性命也会保护她吧。
这是没有儿女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血脉亲情,更何况在宁远山看来,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未必会让山河镖局走向深渊。
在他心中,就算自己最终凑不齐二百一十枚金币,最多让山河镖局转手。
对于这些镖师来说,也能另谋出路,不至于身死道消。
偏偏好日子过惯了的葛九等人,选择了宁远山始料未及的一条路,此刻的局势,对他们来说已经极其恶劣了。
尤其是当宁远山心生愤怒之余,看到远处已经闪烁起火光的时候,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严兄,严兄,这边!”
葛九自然也看到了身后远处的火光,见得他拿起旁边的一根火棍,口中不断发出大喊之声,声音在这暗夜之中传得极远。
嗒嗒嗒……
不消片刻,一阵马蹄声响彻而起,待得马队走近,当先几人对于宁远山来说,并没有太多陌生。
为首的两人,自然就是龚家的龚平松和龚少英叔侄二人了,而且龚家阵营之中,似乎还多了几个登堂境的高手。
而当宁远山将目光转到另外一人的脸上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同时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恨铁不成钢。
“果然是严峥这个小王八蛋!”
对于严峥,宁远山真是熟悉到了骨子里,以前他是真的将此人当成半个儿子来养的。
甚至在宁远山心中,都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宁小苗愿意,自己或许可以招严峥为婿,从此亲上加亲,双喜临门。
直到那日在广元郡城之中,宁远河才第一次看清楚了严峥的心性,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教导,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用心教出来的大弟子,竟然是如此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偷盗之徒,如今还引着仇人要来对付山河镖局了。
这简直就是亲手教出一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啊!
“葛兄,干得漂亮!”
同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严峥,明显已经注意到了那边山河镖局众人的状态,这让他不由对葛九竖起了大拇指。
“漂亮个屁,那宁远山不是还站着吗?”
然而就在严峥话音落下之时,旁边的龚少英已经是接口出声,其口气有些不虞,让得葛九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可是他们未来的东家,是能掌控他们衣食生死的顶头上司,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顶撞啊。
更何况龚少英也没有说错,宁远山看起来并没有被下药的样子,这必然会给龚家接下来的行动带来一些麻烦。
不管怎么说,宁远山也是一尊达到三重登堂境的强者,龚家阵营之中,也就只有七重登堂境的龚平松才能压制得住了。
至于另外一边的宁小苗和秦阳,则是自动被龚平松这些人给忽略了,他们完全没有将这对年轻人放在眼里。
不过龚少英是个例外,当他目光扫过那对站着的男女时,眼眸深处不由浮现出一抹极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