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林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几十个人挤在他家门前那条窄巷子里,有人看到他回来后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别进去。”
他甩开了那只手。
乔斯林穿过人群,看见家的大门歪在一边,门板被从中间切开,门框上的门闩断成了两截,挂在铰链上摆动。
门前围着一群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中握着短棍,有人正往外搬东西。
他挤到最前面的时候,正好看见父亲从院子里被打了出来。
老人的身体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垃圾,从门槛里面滚到外面的石板地上,额头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那件打满补丁的衬衫染成了暗红色。
“老东西,还敢打人?”
一个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接着走出来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根包铁的木棍,棍子上粘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制服扣子快要被肚子撑开了,一张脸油光发亮,嘴角挂着的笑容让人一阵阴寒。
在他身后,几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抬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院子里走出来,麻袋落在地上,袋口松开些许,露出里面的伊丽莎白薯,这是乔斯林仅剩的口粮。
“他们家的盐钱还差一截。”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所以,我要教教规矩!”
围观的人群认出他是盐业局的波姆爵士。
高卢王国的盐产量很高,掌握在王室手中,因此便有了强迫平民每月定额购买大量盐的制度。
这座城市位于大湖边,渔业需要盐来做咸鱼,平民能以稍低的价格卖掉吃不完的盐。
但是,随着高卢王国在塔拉哥王国的战争未能在短时间内结束,小路易为了筹集军费便同意了提高购盐的定额。
现在,很多人家里的盐足够吃到明年,但是今年第二季度的销售又开始了。
乔斯林家没有钱买盐便一直拖到现在,于是被盐业局当成了刁民典型。
波姆爵士没注意到人群最前排的乔斯林。
乔斯林被几个力气大的邻居拉着往后走,有人捂住他的嘴,保得住一个是一个。
就在此时,乔斯林对面的人群分开,他的母亲冲了出来。
她在附近的面包房做工,袖套和围裙上沾着面粉,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有人伸手想拉住她,但只把她的袖套扯下。
她在人群边缘愣了一秒,马上冲了过去。
“老头子……”
她跪在丈夫身边,伸出手,把他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老人的血沾在她围裙上,她没看,只是用手擦着丈夫脸上的灰和血,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乔斯林呢?”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扇动翅膀。
“他不在。”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他去熊城给你买药了,还没回来。”
“那……那就好。”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让他……让他别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双眼中安静得可怕。
“你们要拿的都拿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能让我们去看大夫吗?”
波姆爵士低头看着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我刚才说了,你们家的盐钱还差三百个铜板。”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东西是拿完了,但还不够。”
“我们家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母亲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您看,房子在这里,我们也跑不了。”
“让我们先去看大夫,钱我们借……”
“那就让你们的儿子去借啊。”波姆打断了她,“在把钱补上之前,你们先去牢房里待着。”
他笑了一下,朝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周围所有人一阵惊呼,乔斯林的挣扎愈发剧烈了。
监狱就是地狱,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不想挨打就得拿钱贿赂狱卒,没钱就打到家人送钱来,否则死路一条。
城里不时有人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抓进去,家人即便筹到钱,出来时也脱一层皮。
两人进了监狱会有什么下场,所有人都能想得到。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上前就要抓走夫妇两人。
“你们不能这样!”母亲抱着丈夫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至少……让他留下,我去监狱……”
乔斯林的挣扎更剧烈了,右手挣脱出来。
波姆一脸不耐烦,好像这件事已经浪费了他太多时间,举起手里的木棍。
“烦死了。”
木棍落下去的时候,乔斯林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轻,像一块湿布拍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