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子澹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急切之下想要把杨稷的死讯带回京师,可似乎这竟然是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这真的会害了当今的那位首辅老爷么?
虽然并不十分的确信,但宗子澹也不得不承认,武家英的话,的确很有说服力。
如果,杀死杨稷的人根本不是武家功,也从来都没有什么营兵列阵,他根本是死在东厂那几个番子的手里,而客栈里的人头数目,宗子澹也并未清点,甚至于他也无法从中分辨出哪些人是三大营的精锐,哪些是东厂的番子……
他们故意把人头扔在宗子澹的面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带着人头回到京师,进入杨士奇的府邸,然后,来一个人赃俱获。到时候,内阁会不会在王振面前一败涂地?
毫无疑问,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甚至于只要王振提前获悉杨稷的死讯,也知道宗子澹会将人头带进杨府,再或者是杨士奇派人也好,他亲自去城外迎接也罢,只要宗子澹带着杨稷的人头,跟杨士奇的人接上了头,那么,武家英说的一切就皆有可能。
但是,王振是如何能够得知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存在的呢?
从品秩上来说,宗子澹当然不算小人物,好歹也是个从三品,但有封无诰啊,这个从三品只能让他每月支取从三品的俸禄而已,除了郕王府内部的一些训练,他在朝堂上可谓是半点实权都没有,手底下也不过区区数十人可以统领,连一百个人都没有,放在军队里,连个把总都不如。
像是宗子澹这样的人,几乎每个王公贵族家中都有,不同的仅仅只是品秩高低。
甚至于,曾经有些王爷的家将,加封从二品乃至正二品的都有。但那些王爷受藩在外,并且那个年代王爷在封地上还能有个数千乃至上万的私兵。而现在,无论是受封在外的王爷,还是京师这位奉藩的郕王,私兵数量都极其有限,比起那些国公侯爷甚至都不如。
没办法,大明朝防兄弟乃至儿子篡位,实在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任何一个皇帝都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兄弟、子侄以及叔父们,拥有能够造反的兵力。即便是百余人都不行。
那些王公贵族,很多不是生活在京师,就是生活在金陵,任何一个有资格上朝的朝臣,都不会把这些家将太放在心上。或许他们拥有不凡的身手,真要是扔到战场上也能建功立业,但当他们成为了王公贵族们的家将之后,日子过的当然逍遥,可也再不会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所以宗子澹很难理解,王振是怎么会关注到自己这么个区区在下的呢。
其实说起来,宗子澹跟王振算是旧识,早些年,他是太子仪仗,而王振是内书堂的局郎,都是太子近跟前的人,太子无论是出入内朝还是外朝,作为随行侍卫以及贴身的侍从,宗子澹和王振几乎每次都能遇见。
但他们二人也基本上素无来往,虽然都跟在太子身边,但各有各的职责,太子有什么话当然是通过王振传递,但作为仪仗和侍卫,也只需要执行就行了,彼此之间很难有什么交往。尤其是入内朝的时候,太子从春和宫,也即东宫正门出来往南走,过了文华殿再右转往西,经左顺门出来后,过了内五龙桥,仪仗队伍就要停下了,只有贴身侍从能够跟随太子进入奉天门,最终到了大殿外侍从也得留下。
所以这俩人可以说天天都要打照面,但却很难有什么来往。
而等到朱祁镇登基当了皇上,宗子澹又被派去了朱祁钰身边做家将,跟王振就更加没有来往了。
对于王振而,宗子澹只不过是当年朱祁镇身边一个侍卫而已,跟其他的侍卫不会有任何的分别。但为什么自己都不在宫内行走了,只不过告假离开京师,王振却竟然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呢?
“你是说,大公子是王振的人杀的?”
这句话,宗子澹问的十分犹疑,一方面他觉得这种可能性真的不高,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无可能。
武家英哈哈一笑,并未正面回答。
“无论大公子是怎么死的,你冒冒失失带着他的头颅回京,只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你是觉得王伴伴察觉不到你一个郕王府的从三品家将离开京师,却又在数日之后行色匆匆的赶了回去?”
宗子澹默然,他知道武家英说的是对的。
不管王振是提前知道他这枚棋子离京的事情,抑或仅仅只是在他回去的时候偶然获悉此事,只要一旦确定了他带回京师的是杨稷的脑袋,那么武家英刚才说的那些,就有可能成为现实。
届时,此事必然会成为王振攻讦杨士奇的绝佳手段,甚至于会牵连到郕王头上,毕竟他归根究底是郕王府的人,哪怕皇上圣明查清了这件事跟郕王无关,却也会给郕王留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若是因此让皇上跟郕王兄弟两人之间从此有了嫌隙,他宗子澹都绝对是难辞其咎。
想明白这一切,宗子澹再看向武家英,眼神里多了几分信任。
“大公子真的不是你们杀的?”
“你简直糊涂,我们哪里来的消息知道大公子会途经塔城附近?从江西到京师,正常的路线根本不可能经过塔城,你是觉得我们武家有能力在押解队伍里埋上自己的棋子?你还真是高看我们了。”
宗子澹似乎有些释怀,却又不敢全信。
武家英循循善诱:“我也只是让你说出杨老先生当初的交待而已,如果你没有耽搁,而是一到塔城就找到武家,那些安排,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也不用事后再来问你。”
宗子澹懊恼不已,心道那还不是我不小心撞见了那个什么程总旗。
一想到程煜,宗子澹又觉得心堵,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怀疑是程煜杀了杨稷。
主要是他虽然领教过程煜的身手,但总觉得以二十四名三大营的精锐,加上七名东厂高手,其中还有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哪怕程煜武功盖世,总也不可能一个人就杀了这三十多人。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程煜为何要把他骗去那个院子里,还命人用麻药将其药翻,使得他无法把杨士奇的计划提前告知武家功呢?
“那个程总旗是怎么一回事?”
宗子澹将自己如何遇见程煜,又是如何被他制服,最终再如何被程煜说服,跟他去了那个院子,却被人下了药,最终耽误了正事的整个经过,都巨细无遗的告诉了武家英。
武家英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程煜都是怎么操作的。
在他看来,程煜这个计划根本就是错漏百出,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差错,宗子澹都早已将消息通知到武家了。
不过转念一想,武家英也才终于明白,程煜其实很清楚这个计划并不靠谱,他也在担心宗子澹有可能提前离开那个院子,毕竟那两个负责看押他的人,不一定就真的能看住他。所以,程煜才当晚就找到了他们兄弟两人,甚至将杨稷即将途经塔城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只是没有告诉他们确切的时间。
当时以及事后,武家英还在奇怪,程煜不说岂不是更好?他们兄弟俩干脆不知道这件事,那么程煜就可以悄无声息的杀了杨稷,又为什么非得让他们兄弟俩知道呢?
现在武家英算是彻底明白了,程煜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也担心那俩人看不住宗子澹,一旦被宗子澹提前跑了,武家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候武家功怕是必然只能按照杨士奇的安排去做。
反倒是程煜提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俩,使得他们对杨士奇过河拆桥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觉得杨士奇压根没把武家当回事,又要利用武家替他卖命,反手却又将武家置于炭火之上。那么即便是宗子澹真的跑了,找到了他们,他们也会反复权衡量度,最终错失救下杨稷的机会。
当然,整件事出现了致命的差池,程煜也好,宗子澹也罢,都认为押解杨稷的队伍抵达塔城附近,会是前日的傍晚时分,可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杨稷以及押解主力扎营的位置却竟然是在距离塔城南门仅仅三十里处。
这就意味着如果程煜不去杀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计划的时间里抵达那间邮驿附近,而是早已过了塔城,应该会在塔城以北数十里处扎营。
届时,即便武家功真的按照计划让营兵将那个邮驿和客栈围个水泄不通,再将驿道截断,他们也无法等到杨稷的到来。
可这又是出现了什么岔子才会导致如此呢?
而这个岔子,恰恰帮助了程煜,让程煜杀杨稷这件事,变得格外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