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着,祁同兴一指前方不远处:“英老爷,刚才我们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就在那里。”
武家英示意武家功下马,让他去仔细看看。
很快,武家功回来,沉着脸,无比确定的说:“就是此地,被人收拾过了。”
随后,他望向祁同兴,斥道:“老二你是不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了?要不要我安排你到云南去打几仗?你既已发现此地不对劲,为何不细查?你稍微翻动一下那些浮土,就能看到下边被血洇湿的地面。”
祁同兴一个哆嗦,赶忙单膝下跪:“是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武家功还待再骂,武家英却道:“行了,这黑灯瞎火的,有些疏忽也在所难免。不过,既然找到了地方,祁同兴,你便带着你的人,把这里给我深耕一遍,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这里变成耕田。以后,这里也是你们营兵的屯田了。”
虽然武家英轻轻揭过,但祁同兴还是不敢起身,直到武家功哼了一声,他才连声答应,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族兄,你也别回城了,直接去乱葬岗那边,挑两个没受伤的兄弟,随你一同去追押解队伍吧。久疏战阵,你这斥候的本领还在么?”
武家功挠了挠头,憨笑两声:“老子还真是没干过夜不收,不过对付几个没上过战场的文官,绰绰有余了。我俩换匹马,我这老马可跑不了那么远,我也舍不得让它再长途奔袭。也用不着旁人,人多反倒容易被察觉,我一个人去便行。”
兄弟俩交换了马匹,武家英慢悠悠的回城,而武家功则是连夜策马直取北方,祁同兴等人则是回兵营取了开垦的工具,然后回到这里垦田。
回到了驿道上,武家英拐向东边,亲自去了趟乱葬岗,本想让武家功过来,找两个帮手是次要的,主要是看看杨二勇他们活儿干的如何。现在武家功直奔北方,沿途追人去了,他也只能亲自过来查看一番,省的杨二勇办事不够牢靠再出了什么岔子。
好在杨二勇虽然受了些伤,但也知道这件事兹事体大,他虽然只是个把总,但由于是武家功的亲信,之前武家英也便跟他们说的很清楚。
埋在这乱葬岗的那三十多人,要么是三大营的精锐,要么是王振的亲信,东厂的番子,其中甚至有可能还有当今首辅的大公子——虽然武家英没说杨稷的事,但杨二勇算是他们八兄弟里比较聪明的,早就判断出来了。
武家英安排他们过来把坟埋结实了,这事儿就万万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是以他们甚至还将不少埋的比较浅的坟重新挖深了不少,又重新填回去。
最后还去树林里,抱了不少枯枝烂叶过来,将那些痕迹比较明显的新坟布置了一番。
夏日的天亮的比较早,虽然还只是寅正刚过不久,但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大地也亮堂了不少。
武家英来回观察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让人看了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招呼干了一夜的活儿,其中不少还带着伤,早已哈欠连天的营兵们,让他们各自回营,越俎代庖的放了他们两日的假。
再等武家英慢慢悠悠来到塔城南门的时候,城楼上已经开始敲响晨钟,过不了多会儿城门就要开了。
城门口也开始三三两两有附近的农户出现,这些辛苦劳作的人们,已经准备好要把新鲜的菜肉豆腐这些,运进城里,支撑塔城每日所需。
武家英下马牵着,缓缓走向已经开始排队的队尾,等着待会儿钟声结束大开城门的时候,虽这些百姓鱼贯入城。
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若是再让营兵开启侧门让自己进去,恐怕会出现不必要的岔子。
很快,城门打开,营兵打着哈欠摆下了进城登记的桌子,书记官姗姗来迟,百姓们推着车挑着担子开始进城。
看到武家英的时候,书记官明显愣住了,武家英冲他微微一摇头,示意他假装登记,而后牵着马进了城。
好在这种情况不老少,毕竟一县父母官有事没事进城出城,那其实都是大事,真要登记在上边,回头等到考满的时候,容易被人揪着不放。好在塔城守城的营兵都是武家功的人,所以武家英只要不是公差出城,都绝不会登记,城门口的书记官自然懂得如何作假。
也不只是武家英,衙门口等等许多不同的官府部门,甚至于那些官办的买卖负责人,进出城也都是能不登记尽量不登记,尽可能避免考满的时候产生什么问题。
此刻已经过了卯正,武家英本该已经在县衙办公了,哪怕他多数时候也没什么公可办,但人得在啊。
今日他姗姗来迟,但这也算是常态,除非他就住在衙门后院的那些时日,其他时候,武家英几乎很少能正点应卯。塔城这位县太爷,终日流连烟花柳巷,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至少衙门里上上下下都是心知肚明的。
看到武家英一脸劳累模样的走上衙门口的台阶,门口那两个皂班的衙役也是连忙上前,虚扶着武家英,把他送过了衙门口那高达近乎尺半的门槛。
他这边刚进大堂,门口那两个皂隶就凑到了一起,小声嘀咕,说他们这位老爷也不知道昨晚又去了哪家青楼还是哪家勾栏,大概齐是又到了什么新人,县老爷去体察民情去了,这像是折腾了一整晚,也不知道这位县老爷怎么那么足的精神头。
武家英过了大堂,二堂里陈县丞早已就位,看到自家老爷进门,赶忙站起身来。
“今日有公文么?”武家英问。
陈县丞赶忙半躬行礼:“有两封县学那边的折子,没啥大事,我刚才都处理完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武家英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我听说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大好?”
“多谢县尊挂念,老母也是老毛病了,天气燥热就总有些不爽利。下官正准备让贱内送她老人家去山里的佛堂住上些日子,休养一番也就好了。”
“既是衙门里没什么事,你母亲又身子不舒服,你便回去尽尽孝,陪她老人家说说话,或者干脆亲自送一趟。”
说罢,也不容陈县丞回答,径直朝着承发房走去。
陈县丞本想说没必要,但武家英都已经发话了,也正好回去偷偷懒,于是稍稍收拾,便离开了县衙。
武家英道承发房跟典史打了个招呼,典史笑眯眯的表示其实不用来,他自会帮武家英把应卯的事情做好。武家英客气了两句,表示过几日找个时间一起吃酒。
回到二堂,见陈县丞已经离开,武家英这才坐在堂上,开始撰写关于邮驿老卒退休的文书。
这份文书是要递交到广府的,等到知府老爷签发,就可以即时生效。
刚落笔,武家英就想起如今广府那位徐知府已经身陷囹圄,不由叹口气说他也是活该,那厮拿钱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这一出事就把所有事情往武家头上推,还把他背后的江东徐家搬出来,试图从朝堂上攻讦。
虽说这事是程煜搞出来的,但好在程煜也不白给,他背后有江东徐家又怎么了?那位罗百户还是按章办事,照样把徐知府下了诏狱。
这事儿除非最后引发朝堂动荡,否则,徐家不管会不会对武家做些什么,但这位徐知府他们肯定会放弃。
一来本就是旁系的子弟,二来徐家的目的只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如今的广府,管事的应当是那位同知了吧?也不知道最终是由他接任知府,还是京师另派他人,但是这封公函,措辞要有所改变,要比给知府的行文更加恭敬些才是。
不大会儿,行文已毕,武家英吹干墨迹,郑重其事的用火漆封了口,这也是为了让那位同知老爷感觉到更正式一些,让他从这些细节体会武家英对他这个一府大员的敬重。
喊来一个铺兵,让他带着公函去广府,武家英也便回到后院和衣躺下。
一夜没睡,他也是真累了。
但是心里挂着事,总归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没等他睁眼,那人已经冲了进来,武家英只觉得有人在推搡自己。
这都不用睁眼,并且还没全醒,武家英也知道来人只能是武家功。
无奈叹了口气,武家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族兄啊,你就不能斯文些……”
话没说完,武家功径直打断:“你还好意思睡觉,我一夜未睡,又奔忙了一日,换你也斯文不了。”
武家英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小声道:“隔墙有耳。”
换了身衣服,武家英这才跟着早已等的不耐烦的武家功离开了县衙,直到出了门,武家英才知道,这会儿竟然才刚过午时。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武家英觉得有些奇怪,他原本以为武家功追上那些人怎么也得近午,查探一番再回来保不齐都得半夜了。就算是快,怎么也得到关了城门才能回。
“我在驿道上一路疾驰,原想按照脚程,那帮文官怎么也得住在塔城北边至少百多里的地方吧?所以路上我就没太多留意。可是,我跑着跑着,却看到一个穿着捕快衣服的家伙,骑着马跟我迎面而来。我一想不对啊,哪家的捕快这大清早的就在驿道上疾驰?而且只有一人,若是外出办案,那至少也得数人同行。那会儿也就刚刚辰末,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心说那别就是江西出来的官差吧,于是我就拨转马头,远远的跟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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