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缝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离地有半人高，外边看只能容一个人侧着挤进去。

进去之后，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是常年照不到日光的青苔，又湿又滑，稍不留神就要摔断腿。

沿着石缝走上一段，能摸到一处断崖，断崖旁有几根老树根垂下来，顺着树根慢慢往下滑，可以落到半山腰另一侧的一道浅沟里。那浅沟被灌木遮着，再往下就能扎进深山老林。

白老旺当年亲自去踩过一回。他长得粗壮，挤那道石缝时差点卡住，后来还是脱了外衫才勉强钻进去。

从那以后，他就在心里把这条路当成了最后保命的东西，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连杨博、伊冰这种身边人都不知道。

不是他信不过，而是白老旺向来觉得，活命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今夜官军把全寨围得水泄不通，明路一条都走不通了，他才在心里打定主意，让杨博和伊冰带人在前头顶着，自己从这条小路出去。

到了后山的一处矮崖前，白老旺停住脚，喘了几口粗气。他回过头，看见前寨的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红色。喊杀声隐隐约约还能传过来，但已经比在高台上时候远了一些。

身后的亲信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还不停回头张望，生怕官军从后头追上来。

白老旺没有多犹豫，走到崖壁边，伸手将一蓬垂下来的老藤拨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几个亲信都看直了眼。黄七张大嘴，小声问：“大王，这……这是条路？”

白老旺头也不回，冷冷道：“别废话，都跟老子进去。先把火把都灭了，谁也不许点灯。”

众人虽然害怕，却不敢违抗，纷纷把火把往地上戳灭。

白老旺叫过两个心腹，让他们先钻进去探路。那两人一个叫赵六，一个叫马三。两人虽然不情愿，但看到白老旺眼神凶狠，只得咬着牙，一前一后挤进了石缝。

白老旺站在外面，眼睛紧盯着洞口。过了一会儿，赵六从里头低声传来话：“大王，能走，就是太窄，得一个个过。”

白老旺松了口气，对身后的亲信一挥手：“都进去！快！”

十多个亲信排成一行，挨个往石缝里钻。白老旺站在最后，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高台方向有几道火把正朝这边移动，心里猛地一紧，猜到可能是官军已经冲上了高台。

他再不迟疑，侧身挤进石缝。因为他身子壮，肩膀卡了一下，后头的亲信赶紧推了他一把，他才挤了进去。藤蔓重新垂下，把洞口遮住。

石缝里头比外面更黑，白老旺只能听见前头人的喘息和脚步声。他用手扶着湿滑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下到处是尖石头和青苔，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

前头忽然有人“啊”了一声，接着是身子撞在石头上的闷响。白老旺压低声音问：“哪个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马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王，是赵六，他踩着青苔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壁上，人还醒着，就是头上破了口子。”

白老旺心里骂了一声，嘴上道：“别管他，还能走就让他赶紧走。这里不能停，后头官军随时会搜过来。”

赵六不敢多说，捂着脑袋爬起来，继续往前摸。

这条小路果然像白老旺想的那样，又窄又险。一行人只能紧贴着石壁，稍胖一点的都过不去。有几个亲信在拐弯处被突出来的石头刮破了手臂和脸，血糊糊的也不敢喊疼。

走到那处断崖旁时，白老旺让人先把绳子从树根上解下来，他指挥着几个身手好的人先下去，最后一个接一个慢慢往下放。

白老旺自己抓着老树根，一点一点往下降，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火辣辣地疼。等他双脚落到浅沟里，已经是一身冷汗，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他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跟下来的只有十一个人。赵六、马三都在，黄七也在。

白老旺刚要说话，忽听头顶上有石头滚落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惨叫，像是有人从半空掉进了旁边的深沟里。白老旺脸色一沉：“谁掉下去了？”

马三低声道：“大王，是刘三儿，他下到一半没抓稳，掉到旁边沟里去了。”

白老旺沉默了一下，咬咬牙道：“不管了，走！谁再不小心，就自己留下喂狼吧。”

众人听了这话，心都寒了半截，却没人敢反抗，只能继续跟着他往山林里钻。

出了浅沟之后，白老旺没急着往山下跑。他太清楚官军围山的布置，像这种地方，外头肯定还有几层暗哨。他带着人趴在浅沟里，屏住呼吸。

没过多久，果然有一队官军从上面的山梁上走过去，火把把周围的树都照得发红。白老旺把脸埋低，等那队人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黄七吓得牙齿打颤，小声问：“大王，咱们现在能走了吗？”

白老旺摇摇头：“再等等。等他们巡过去，咱们顺着沟底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人摸进更深的林子。

白老旺钻进林子后，总算能站直身子喘一口气。他扶着一棵老松树，回头看天涯山方向，只见火光已经映红了半座山头。他知道杨博和伊冰那边八成是完了。

这两人替他顶了官军，怕是要被抓住。可白老旺此时心里只有后怕，没有几分愧疚。在他看来，这种时候能跑掉一个算一个，他白老旺的命比谁的都金贵。

他朝几个亲信摆了摆手，低声道：“都别出声，继续走。今夜先下到山底，等到天亮前过了鹰嘴崖，再往北边林子去。”

就在白老旺钻进山林的时候，前寨空地上的厮杀已经完全倒向了官军和护村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