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低声道:“都别出声,先靠树歇一歇。谁身上还有火折子?”
众人互相看看,有个人掏出半截火折子,却已经潮了,打了几次只有火星。李亮摇头:“别弄了,火光会把人引来。”
他靠着树干坐下,右肩和左腿一阵阵发胀。亲兵撕下一截衣摆,草草给他把小腿裹住。李亮抬头看天,只有几颗星星从树缝里漏出来,他看了半天也认不出方位。
他想起出发前耿水森的嘱咐,又想起那张错得离谱的地图,心里又悔又恨。悔的是自己当时不该全信一个村民画出来的路线,恨的是如今把一万镖兵带上绝路。
他对身边亲兵道:“若能活着回去,我李亮不会再替耿家走这趟山。”
亲兵们都没有接话,只是警惕地望着周围。
就在这时,头顶的松枝忽然动了一下。李亮猛地握刀,却见四周树后、石后、土坡后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几乎同时燃起,把整片松林照得如同白昼。
李亮等人被火光晃得眼睛发花,连忙背靠背围成一圈。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短弓、厚背刀,有几排人还举着草绳和木叉。
为首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极稳,脸上沾着黑灰,目光沉得像石头。这人正是吴昊。
“李亮,还认得我吗?”
吴昊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松林里的风声。李亮没有答话,只死死盯着他。吴昊把厚背刀往地上一拄,继续道:“你带的那些粮车,已经全被我们拿下了。
西坡、南坡、来路,都堵死了。你身边就这几个人,还带着伤,能走到哪里去?我不跟你绕弯子,现在把刀放下,我饶你一条性命。若还要硬来,今夜这片老松林,就是你的坟场。”
李亮身边亲兵想往前挡,被李亮伸手拦住。他喘了几口气,问吴昊:“我若降了,你能否放过我这些兄弟?”
吴昊点头:“只要你降,他们也可以活。我吴昊说话算话。”
李亮回头看了看仅剩的几个亲兵。他们有的捂着胳膊,有的额角流血,眼里都是惶恐。李亮把腰刀慢慢提起,几个护村队员立刻把弓弦拉满。
李亮没有劈出去,而是手腕一松,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响。他低声道:“都放下刀。我李亮今日败得心服口服,不为别的,只求你们别杀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亲兵们见状,有人哭了出来,有人犹豫了一下,也把刀丢了。吴昊一挥手,十几个人上前把李亮等人按住,但没有下重手。吴昊道:“你肯降,就好办。
先给李亮止血,其余人绑了带回去。”
有人拿来布条给李亮重新包扎。吴昊又让人把几个亲兵分开看管,不准打骂。
李亮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护村队的人忙前忙后。远处山道上,火把已经连成一条长龙,能听见自己那些镖兵被一排排押着往村里走。他闭上眼,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片刻后,吴昊走到他面前,道:“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亮睁开眼,苦笑:“我如今这样子,见谁都不体面。”
吴昊没理他,只让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扶住他,往村子方向走去。
一路上李亮看得很清楚,那几十辆粮车全毁了,有的还在冒烟,骡马被牵到一旁,护卫镖兵们抱着头蹲在路边。护村队的人正在清点伤员,把敌我分开。没有人对俘虏残忍。
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天涯村这些兵不像山贼,也不像普通乡勇,进退之间极有章法。他忍不住想,陆羽果然名不虚传。可转念又想,自己败在陆羽手里,也不算冤枉。
他们走进天涯村,来到村北一处旧祠堂。祠堂门口站着两排人,手里举着火把,见吴昊回来,都低声道:“队长。”
吴昊点点头,对其中一人吩咐:“去请陆先生,说李亮带到了。”
那人应声进屋。不多时,里面灯影一晃,陆羽从祠堂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面色平静,眼神清亮。外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杀气。
李亮这是头一回见到陆羽。他以前在耿水森和镖兵头目嘴里听过不知多少次。听说陆羽乃明国大才,帮着朝廷平过乱,也在许多地方练过兵。
耿水森虽然提起来时语气不屑,但李亮听得出来,那不屑里藏着忌惮。如今见到真人,李亮心里竟有些激动。
他想跪下,可伤腿使不上力,只微微欠身,颤声道:“败将李亮,见过陆先生。”
陆羽抬手止住:“不必多礼。你有伤在身,先进来坐。”
说罢让人把李亮扶进祠堂。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几张旧椅摆在墙边。陆羽示意李亮坐下,又让人倒了半碗温水。李亮没有喝,只把碗端在手里。
陆羽打量他一眼,道:“你身上有伤,等会儿让村里懂草药的给你重新处理。今日战场上各为其主,我不怪你。你能带着人钻进这片山,也算有些胆子。”
李亮低头:“陆先生不必替我遮羞。一万多镖兵,被你们打成这样,我李亮难辞其咎。若不是先生要留我性命,我早该死在林子里。”
陆羽摇摇头:“你只是给耿水森练兵,带人运粮,不算大恶。我不喜欢乱杀人,也不认为把你杀了,东南就太平了。”
李亮抬起头:“先生真不想杀我?”
陆羽道:“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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