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生请说。“

“贫道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百姓宁可守着这片贫地也不肯走，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灵气稀薄，土地贫瘠，连年收成都紧巴巴的，换到别处随便一片水田都比这里强。但他们就是不走。贫道想了很多年，后来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他们走不了。不是因为地契或者银钱那些东西，是因为他们把根扎在这里了。一个地方人住久了，地气就会渗到骨头里去，人跟地就长在一起了。你要把地夺走，就等于把人从根上拔起来。拔起来的人还能活，但就蔫了。“

苏寒坐在椅子上，听着孟先生的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绿油油的芭蕉上。芭蕉叶子在风里一扇一扇的，像什么人在轻轻地摇着扇子。

“孟先生，“他说，“你说得对。人跟地长在一起了，拔不得。“

那天下午苏寒在孟先生的院子里坐了很久。他们又聊了谷里每户人家的情况——周老栓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镇上做工，二儿子留在谷里种地，三儿子才十二岁；孙家媳妇前年刚生了个闺女，取名红丫；老赵头一个人住，养了十几只鸡，每天挎着篮子去镇上卖鸡蛋。孟先生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苏寒听得出那种平淡底下藏着的熟稔——他是真的把每一户人家都装在心里了。

傍晚的时候苏寒告辞离开孟先生的院子，沿着山坡往下走。暮色从谷口漫进来，把整片盆地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田地里干活的人都收了工，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家走，有的边走边抽烟袋，烟锅里一明一灭的火光在暮色里闪着。有女人在屋前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亮，在谷地里回荡了好几遍。

苏寒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停下来。院墙很矮，土坯垒的，只有齐腰高。他隔着院墙看见里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被风霜磨糙了的脸照得有几分柔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灶台旁边择韭菜，韭菜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个竹匾里。

女人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院墙外的苏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你是今天来的那位公子吧？老周跟我们说了。还没吃晚饭吧？进来吃点？“

苏寒本来想说不麻烦了，但话到嘴边改了口：“那就叨扰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坐下来。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米粥混着红薯的甜香。小女孩把择好的韭菜端过去，女人接过切碎了洒进粥锅里，又加了一小勺盐，搅了搅，盖上锅盖让它再闷一会儿。

“公子贵姓？“女人一边忙活一边问。

“姓苏。“

“苏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就是四处走走看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