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跟着去，你教普通话，我给你当辅助。”
强小娃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叶晨就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别担心，不占用你太多时间，我们正好去顺道看看爷爷。”
初冬的傍晚天色黑的早，四人到船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那种浅灰色，河面上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
强爷爷的渔船拴在岸边的那根老木桩上，船身微微晃着，船尾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顺着风向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强爷爷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被和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褶子里都夹着笑意：
“小娃，带着同学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强爷爷看到孙子带回来这么多小伙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一直都担心自己孙子因为家里的窘迫，在学校里被其他同学看不起。
可现在看到这群孩子非但没有因为孙子不标准的普通话疏远他，反倒是主动跟他做朋友，帮助他，这让老爷子的心里只剩下了感动。
程苗苗和胡秋敏在船上辅导强小娃唱歌，叶晨光没有凑过去，他蹲在船头那块踏板上，那条大狼狗正趴在他脚边。
起初它对这个陌生人还带着一点警觉，鼻尖凑过来嗅了好一会儿，确认是熟人，这才把下巴搁在了叶晨膝盖上。
叶晨伸手挠了挠他耳后的位置，这条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而满意的咕噜声，尾巴在船板上拍了两下，从原先那种警觉试探的幅度转换成了一种松散而完整的满足。
船舱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是那种从船顶挂下来的白炽灯泡，罩着一层铁丝网，光线昏黄而均匀，把四个人的影子拢在船舱的板壁上。
强爷爷在船尾灶台前忙活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船舱里充满了热油和葱姜炸开的香味。
菜端上桌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面，清蒸鲈鱼铺着细葱丝和姜片，鱼身上浇了热油，葱丝被烫得微微卷起来，边缘泛起一圈透明的亮光。
红烧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汁裹着每条鱼的表面，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蛏子是葱姜炒的，壳已经爆开了口，露出里面饱满的肉，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酱色汤汁。
旁边还有一大碗冬瓜蛤蜊汤，汤面浮着一点油花和葱花，热气袅袅地升上去，把头顶那盏白炽灯周围拢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强爷爷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之后没有坐下来，只是弯着腰朝他们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花，嘴里面还吹着：
“来，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程苗苗第一个伸了筷子，她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最厚的那段肉，蘸了一下盘子边缘的汤汁，送进嘴里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鱼肉嫩得像豆腐，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咸淡刚好，葱姜的香味裹着鱼本身的甜味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嘴里含着一口还没完全落定的鲜味，含糊地说了一句：
“强爷爷！你这手艺比四哥家的大厨都棒，这也太好吃了！”
叶晨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上次你在小巴蜀可不是这么对周叔说的，你这就属于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撂下碗骂娘，真是欠揍！”
“略略略！”程苗苗朝叶晨做着鬼脸。
强爷爷搓着手嘿嘿地笑，嘴里说着“爱吃就多吃点”，然后转身又从船尾提上来一网兜活虾，说是要再加个菜。
胡秀敏吃得比程苗苗收敛一些，但速度也明显快于平时。她舀了一碗冬瓜汤小口喝着，低头的时候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一边的眼睛。
强小娃坐在她侧前方，开口问她“要不要加醋”的时候，胡秋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加一点点！”
只能说现打上来的海鲜就是鲜美，哪怕是最普通的白灼，也让这群孩子吃得东倒西歪。
强小娃见到这几个朋友不跟自己见外，脸上也难得的露出憨憨的笑容，他喜欢这种和朋友在一起的氛围。
今天叶晨在教室里给他撑腰的场面，强小娃全都看在了眼里，他早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周一早上朱超到学校的时候，路过黑板旁布告栏的时候脚步本能地放慢了一拍——那张撤职通知贴在公告栏中间的位置，白纸黑字，边缘贴着透明胶带，被初冬的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段走廊。但布告栏可以绕过，教室里那些目光却绕不过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排那个平时会跟他打招呼的男生这次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睛，又低下头继续翻书。第二排的两个女生在他说“让一下“的时候往旁边挪了挪。
他自己那张课桌还是原来的位置，桌面还是那张桌面，文具还是那些文具，但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的时候，他感觉整张桌子的边界都在往回缩，缩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种微妙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课间没有人再主动凑到他座位旁边聊天了，以前那几个关系不错的男生在走廊里碰见他也会打招呼，但打招呼的节奏和语气都变了，变成了一种带着点客气和距离的“诶”“嗯”，像在路过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有人从朱超座位前面经过的时候步伐会比平时快上小半拍，像是怕被狗皮膏药黏住了似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有一次数学课上，老师提问喊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答了半道题，卡住了，以前这种时候总会有人小声提醒他一下、或者递个眼神给他暗示。
可那天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道目光往他这边送过来，那些目光像一根根从水面收回去的线，全都整齐地垂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飘不动，又像一行被风吹散、再也归不了队的雁。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里的笔攥得特别紧，指尖压着笔杆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刚才乱画的几道歪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以前大家围着他，不是因为他是朱超，而是因为他是“班长”。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那堵墙就倒了，墙倒之后所有人都各回各家、各站各的队，而他一个人杵在原地，四周空出来的地面比之前宽了整整一圈。
这些自然都被叶晨看在眼里，因为之前亲近朱超的那些人，现在全都在朝着程苗苗靠近，他们只是把恭维的对象从朱超换成了程苗苗，人走茶凉被这群人演绎到了极致。
放学回家的路上，叶晨撇了一眼程苗苗，笑着按了下她的肩膀。
程苗苗瞪大了眼睛，带着一丝不爽问道：
“你干嘛？”
叶晨松弛的笑了笑，轻声开口道：
“我在看你飘没飘，最近这几天是不是感觉自己的身边都是好人？所有之前和你不亲近的那些人，现在都围着你转，因为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他们敬畏的不是你，而是你“代班长”的头衔，我担心你会像朱超那样，慢慢迷失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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