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兄!”王明远连忙伸手去扶。
周执规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沉默片刻以后才低声开口。
“师弟,这一礼,你受得起。”
王明远眉头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执规已经慢慢直起身。
“我刚来曲阜那阵子,每日睡不着的时候,想得最多的便是父亲。”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只是提起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在人前提过的称呼时,喉结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他临走以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十二册教材亲自校订,名字也留在了上面,甚至连以后有人拿资历、门户压你的事情,他都提前替你想到了。”
“所以我总觉得,父亲既然把东西交到了我们手里,我这个做儿子的便不能让它停下来。”
“陛下同意我来曲阜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无论如何都要让孔家点头。只要新学真正进了曲阜书院,我这趟差事才算办完,也才算没有辜负父亲。”
说到这里,周执规忽然自嘲般笑了一下。
“可前些日子,我越是被孔家拖着,心里便越急。”
“到后来每日想的已经不是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教好,也不是曲阜的学生学了以后能做什么,而是孔家到底什么时候点头。仿佛只要他们说一句‘可以’,我便能回京告诉父亲——”
周执规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因为“回京告诉父亲”几字出口以后,他自已也像是怔了一下……因为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回去告诉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王明远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出声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周执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几日,我才想明白,我险些又把父亲真正想做的事情想窄了。”
周执规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曲阜书院的方向。
“他把名字留在那十二册书上,从来不是为了让天下人记得这是周时雍编过的书,更不是为了让我这个儿子替他争一口气。”
“他只是怕自已死了以后,没人再替新学说话。也怕你年纪轻,被人一句资历不够便压回来。更怕这些书最后又被人塞进哪一间书库里落灰。”
周执规的目光慢慢落到自已受伤的肩膀上,随后又抬了起来。
“那日遇刺的时候,我还想着,若咱们真死在曲阜,至少这件事会闹大,朝廷一定会追查,孔家也再不可能继续装看不见。”
“现在想来,父亲若是知道我拿自已的命去给新学开路,怕是第一个便要骂我!”
王明远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开口:“不只是骂你,老师怕是连我也得一起骂!”
周执规愣了一下。
王明远抬手指了指自已身上的绷带,苦笑道:“咱们两个一个挨刀,一个挨箭,还差点真把命丢在孔家门口。老师那脾气,知道以后能觉得咱们两个有出息?”
周执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双已经微微发红的眼睛里也多了一点笑意。
“大概会先骂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周执规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补了一句:“骂完你,再回来骂我这个儿子。”
王明远也笑了。
可那点笑意只维持了一会儿,周执规便重新看向曲阜书院。
“如今我亲眼看见曲阜的先生拿着那些教材争论,亲眼看见学生去试田、去算账、去量水渠……甚至以前最不愿意碰新学的那些老先生,现在争起肥法和水渠来,比谁的声音都大。”
“我才真正觉得,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活过来了。”
周执规说到这里,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他伸在王明远手臂上重重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