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身为温州卫的最高将领,他所承受的压力,远比任何人都要大。
城中世家的冷眼,百姓的怨怼。
朝廷公文里那一句句语焉不详的“责令固守”,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军人的荣耀,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换来的,而不是在官署里靠着忍耐和退让得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眼神重新恢复了身为一卫总兵的沉稳与狠厉。
“你们说的,本将都明白。”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正因为如此,这一仗,我们才更要打得漂亮,打得滴水不漏!”
他走到张猛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张猛,诱饵的任务,交给你,本将放心。但你要给老子记住,你的命,比任何一个倭寇的脑袋都重要!”
“你们五百人,是引狼入涧的香饵,不是送死的弃子!要演得像,更要活下来!”
“本将要在鹰愁涧的庆功宴上,看到你小子活蹦乱跳地跟老子抢酒喝!”
张猛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总兵大人放心!阎王爷想收我张猛,还得问问我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演戏嘛,末将省得!保证把那副贪生怕死的熊样,演到骨子里去!”
邓玉堂点了点头,又转向李青:“李青,主力部队的潜伏,就全靠你了。”
“你是读书人,心细,带着斥候营,把鹰愁涧周围方圆十里地都给本将梳理一遍!任何一个可能藏匿倭寇探子的山洞、树林,都不能放过!”
“我们的两千精锐,是最后的屠刀,在出鞘之前,绝不能泄露一丝寒光!”
“末将明白!”李青郑重抱拳,“请总兵大人放心,若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末将提头来见!”
最后,邓玉堂的目光落在了游击将军赵乾身上。
“赵乾,你的神射营,是此战的关键。本将不要你的人冲锋陷阵,我要你的箭,封死倭寇所有的退路!”
“鹰愁涧的地形,两边高,中间低,是一处天然的坟场。当倭寇主力进入伏击圈后,你的神射营,要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在两翼的山崖上。”
“用火箭,用毒箭,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法子,让他们乱起来,让他们溃败,让他们无路可逃!”
“末将……遵命!”赵乾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安排完一切,邓玉堂再次走回沙盘前,凝视着那柄深深插入“鹰愁涧”的佩刀。
刀柄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帐内的气氛,从方才的狂热,逐渐沉淀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任务,推演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细节和变故。
良久,邓玉堂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弟兄们,去准备吧。今夜子时,我们……出征!”
“是!”
三名将校再次抱拳,躬身行礼,然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掀开帐帘,带着一身的杀气,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中军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邓玉堂一人,静静地伫立在沙盘前。
夜风吹动帐帘,将外面营地里传来的磨刀声、马匹的嘶鸣声,隐隐约约地送了进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