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诗赋.――――谁要和你比?
我哪写得出「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
我哪写得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四周士子瞧出他的窘迫,连忙出声解围:「陈兄,权公子既已约明日再辩时论,不如暂且退让,来日再分高下便是!」
陈知宥顺势拾阶而下,一拂衣袖,强装凛然,朗声道:「也罢!那陈某便静待明日,再领教权公子高论!」
说罢,他一拂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下台去。
石几旁,杨灿也不理他,端起澄澈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悠然品著茶香。
崔临照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杨郎怎地来了晋阳?」
杨灿凝视著她清丽温婉的眉眼,轻声道:「归期已至,不见归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派人打探消息,得知你来了晋阳,我便知你必有身不由己的原因,所以才飞马赶来「」
。
崔临照芳心一甜,却轻声嗔怪道:「你身系一藩重任,岂可轻易离开,亲身涉险,太莽撞了。」
杨灿柔声道:「纵谋得万里基业,若不能护你一人、朝夕相守,又有何趣?」
崔临照的眸子,湿了。眼中一时遣绻万千,尽在不之中。
四下里围观士子自然听不清他们二人在低语些什么,却能清晰地望见台上的模样。
秋风穿榭,树影婆娑,满园清秋萧瑟,唯独这一方擂台上,暖意融融、情意绵绵。
皇室主办的盛大文会,本该是论道竞技、角逐名次、彰显士林风骨的肃穆之地。
可此刻,守擂才女与攻擂名士,促膝对坐、煮茶低语、眉眼含情,全然是一副游园叙旧、风月情深的模样。
他们――――这是在谈情说爱吗?
虽然大家都觉得荒唐,可是因为杨灿一句「今日只论诗文」,竟无一人敢上前打断。
满园喧嚣,独静一方。
众人瞩目之下,一双人两两相望,旁若无人,将整场皇室文会的庄重肃穆,尽数化作了彼此眼底的情意绵绵。
夜色垂落,宫灯初上,皇帝的御书房静谧深沉。
内侍总管李顺躬身垂首,将白日清晖园的种种情状细细奏报于御前。
――
高琰端坐龙椅,指尖轻叩著御案,听完奏报,神色微显讶异。
他已将崔临照视作本届文会内定的文魁,却未曾想,她竟在首日便对权少游甘拜下风、主动认输。
更令他意外的是,整整一个午后,两人静坐擂台、煮茶低语、缠绵相对,全然不顾满堂围观士子,坦荡肆意、旁若无人。
高淡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派出的探子尚未传回确切底细,可是对于权少游就是杨灿,他心底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高琰意味深长地道:「崔夫子傲骨天成,如今竟甘愿认输,看来她对这权少游,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大太监李顺哪敢作答,气都不敢喘了。
高琰微微一笑:「呵呵,女人,果然心悦一人时,便会甘愿为他收敛锋芒、付出一切。好,很好,朕更喜欢她了。」
至于权少游若真是杨灿,崔临照与杨灿两情相悦,高淡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一种夺人所爱的奇特快感。
在他这位九五至尊的帝王眼中,杨灿纵有绝世才情、满腹韬略,也不过是他大穆藩臣的一个家臣,怎么可能会被他放在眼里。
只是,崔临照这呼声最高的文魁候选人,竟在第一天就弃擂认输,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不要紧,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天亦能补,何况是小小纰漏?
次日,清晖园文擂再度开启,这一处守擂者便成了杨灿。
昨天下午,大家见证了一场荒唐:
守擂的崔夫子与攻擂的权公子,坐在树下,小炉煮茶,欢低语,旁若无人。
及至黄昏散场,崔夫子方才起身,落落大方交代了一句:「我输了。」
一直不死心地围观于四周的文士们,顿时目瞪口呆。
不是,怎么了你就输了,你输哪儿了?
你俩喝了一下午的茶,还吃了几块点心,余此之外,你俩干啥了?
你是输给他的甜蜜语了吗?
一时间,无数人的护花基因都被愤怒激活了,这权公子用「美男计」,他胜之不武啊。
比诗赋我比不过他,比俊俏我也比不过他,看我在别的方面赢你。
一夜之间,满城士子挑灯夜读、通宵备战。
有人打磨时务策论,有人深耕历代史评,有人梳理经义疑难,有人苦练玄辩术。
更有甚者深夜叩门吵醒长辈大儒,一番请教,反复打磨、然后通篇背诵熟记。
人人卯足干劲、蓄势待发,誓要把权少游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所以,一大早赶来的他们,眼珠子都是红的,就跟一只只兔子似的。
昨日佳人煮茶的温柔景致已然褪去,擂台之上,唯有杨灿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独对满园汹汹士子。
准备充分的众士子争先恐后,最后还是昨日的陈知宥拔了杨灿的头筹,抢上了槽。
陈知宥冲到杨灿面前,朗声道:「并州陈知宥,今日持史论一篇,《论南北分治之势与治乱沿革》,特来与公子辩难切磋!」
话音落,他便朗声开讲:「尝观当世大势,天下割裂数百年,南北分疆、乾坤未定。
大穆踞大河以北,承中原古统、兼农牧之利,揽部族万民、融南北风气,坐拥中土正统基业。
南陈窃据长江以南,倚仗天险、偏安一隅,割据膏腴之地,自成一方格局,南北对峙、岁岁纷争――――」
陈知宥这篇文,洋洋洒洒将近千字,一听就不是现场所,必是事先字斟句酌地拟好,然后通篇背下的。
不过,围观士子无人点破,他们都想看权少游失败。
文会之上,你一首诗赋冠绝全场,就够招人恨的了。
你竟然还把我们唯一的女才子赶――――哄下了擂台,简直是天下公敌。
陈知宥滔滔不绝,一篇文章鞭辟入里地分析到最后,朗声总结起来。
「北穆身负华夏正朔之责,坐拥地利兵马之盛,混一南北,不过早晚间事。
此论谨与诸公共辩,以勘当世治乱之理、分合之机。」
「好!」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有人都喊破了音儿。
无数士子高声呼应,声势浩大,皆欲借此声势压垮那个陇上客。
杨砚、韦承和杜少卿愤愤不平,崔珩、卢策和闵晏三人,心情则有些微妙。
守擂的姑祖母被权少游击败――――唔,算是击败了,崔珩当然谈不上「幸灾乐祸」。
清河崔氏是觉得本家不如旁支,有点丢人,可不是看到外人击败崔家人还要幸灾乐祸。
至于卢策和闵晏,天然立场摆在那儿,自也不喜欢陇上权少游大出风头,除非,他已经成了自家人。
陈知宥听著满堂喝彩,心中自得不已,抬手拱手,意气风发:「请权公子试辩!」
万众瞩目之下,杨灿缓步上前,陈知宥立即如临大敌,抖擞精神,准备全力以赴。
却见他自光扫过陈知宥,又掠过台下蓄势发难的众人,朗声道:「少游山野布衣,性本疏懒,此番赴晋阳文会,只为观大穆文风、结四方贤友,寄情笔墨、陶养心性而已。
庙堂治乱、天下分合、王朝兴衰,皆是庙堂公卿、社稷重臣之责,非我布衣闲人所敢妄议。」
「昨日即兴抒怀、落笔成赋,已然兴尽矣。士林魁首、文会名次,本非我所求。」
「况陈夫子此篇史论,格局宏大、论据扎实、洞悉时弊,字字皆是治世真知,少游远不能及,甘拜下风。
「今日这擂,让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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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杨灿也不待众人反应,便从一只只「木鸡」中间,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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