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是清河崔氏,而非青州崔氏,闵晏与其一路同行,以好友自居。
这怕是闵家自知从青州崔氏那里讨不得好处,转而亲近巴结清河崔氏了。」
老辛道:「倒也不无可能。属下当年不曾离开穆国时,便听说青州崔氏这些年来人才辈出、声望已压过清河本家一头。
同宗同源,本家却被旁支夺了风头,清河本家心里自然不痛快,两边这些年来便少了来往。
闵家拿捏住这个矛盾,游走其间,钻营投机,也是可能的。」
杨灿想了一想,闵家咬住不放,虽然是个麻烦,但也只是个麻烦,不是什么大问题,阿沅滞留不归,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崔家。
杨灿便道:「明日士林文会,阿沅定然会到场了。」
「崔姑娘必然会去。」
老辛道:「此番文会,崔姑娘是唯一赴会的女子,本就满城瞩目。更何况她乃是天下闻名的士林才女,才情容色无双。
明日穆国皇帝会亲临文会,可如今晋阳坊间百姓、士林子弟津津乐道的,根本不是帝王驾临的盛事,全是崔姑娘。」
杨灿听了,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这倒也可以理解,一场盛宴,传媒公司大老板自然是最为位高权重者,但是寻常看客,谁会在意你高高在上与否?
大家瞩目的,当然是那风华绝代、惊艳全场的影后,哪怕――――她只是你旗下的艺人。
古今一理也。
一想到明天便能见到崔临照,杨灿心中便是一阵雀跃与期待。
翌日,晋阳城西,御赐清晖园。
此园乃北穆皇家苑囿,专供朝堂雅聚、士林盛典所用。
园中山石叠翠,曲水环流,亭台错落掩映于林木之间,只是时序已至深秋,繁花落尽,碧叶凝霜,褪去了春夏的旖旎浓艳,余下一派疏朗肃静、清雅端庄的秋容,倒也恰好衬得文会大典庄重肃穆。
今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整座清晖园大开四门,禁卫罗列、仪仗森严。
自三辅、关东、山东、关陇四方奔赴而来的天下文士,冠盖如云、衣袂翩跹,层层叠叠挤满了园中道途、廊下阶前。
百年以来,北地尚武,文风凋敝,朝廷此番大开士林文会,广纳天下贤才,乃是难得的一场盛举。
一时间四方鸿儒、当世名士、寒门俊秀、世家子弟齐聚于此,人声熙攘却无半分喧哗乱象,尽是文人雅聚的端严气象。
杨灿一身青衫素袍,随杨砚、韦承、杜少卿、崔珩、卢策、闵晏六人并肩走入苑中。
七人皆是年少翘楚,一路同行,气度卓然,行走在人群之中,自有一番卓尔不群的风华。
可放眼整座园林,众文人们最关注的,还是那些耄耋鸿儒、当朝名士、文坛宿老,这些深耕士林、名动朝野的文坛巨擘,平时可是没机会拜会的。
七人在林中随意转悠,不时也停下来,与相识的好友攀谈一番。
对于山东高门三子和关中士族三子能走到一块儿,旁人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这油和水,竟也能融在一起了?
辰时正中,钟磬声起,人群自发分列两侧。
銮驾来了,天子仪仗次第铺开,旌旗舒展、金卫肃然。
大穆皇帝高淡,龙袍玉带,步履沉稳,自中道缓步登临主台。
年青的帝王面容俊朗,不怒自威,一身九五气度,满园文士瞬间寂然无声。
高琰立于御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园文士,声音清朗。
「我北地风气,素来重戎马、轻文章,以致文教不兴、治道不昌。文武二途,国之双翼,缺一难行。
朕今日设此文会,不为虚饰风雅,只为兴文教、正士风、求贤才、济民生。」
这皇帝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清越,台下文人士子听得一清二楚。
「文会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内,诸贤能可各展所学,论经义、辩治道、赋时政、陈利弊。
待文魁既定,朕当再度亲临,于百官之前,亲手颁赐嘉奖,擢拔贤能,为国储材。」
话音落定,满园文士齐齐躬身拜谢,山呼万岁,声震林叶,久久不绝。
大典致辞既毕,百官护拥,帝王起驾预备离去。
高淡缓步走下御台,甫行两步,目光忽然微微一顿,落向身侧旁列的鸿儒群中。
离皇帝讲话的高台最近的,是一群须发皆白、深耕经学的宿老名士,一个个饱读诗书、德高望重。
唯独满头白发之中,偏偏立著一位纤秀窈窕的红颜。
少女一身素色儒衫,不施粉黛,却容颜绝美,气度清雅。
哪怕是跻身一众耄耋鸿儒之间,她的气度也是不怯不馁、从容自若,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如秋兰立霜、清风拂竹,风骨卓绝,令人一眼难忘。
众多目高于顶的文人名士允许她一个少女立于老儒之列,想必她定然拥有相应的士林声望。
高淡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驻足笑问道:「满堂鸿儒宿老,皆是当世经学大家,如今竟有一位妙龄少女得列其间,风骨不凡,莫非便是青州崔夫子?」
众人目光骤然齐聚,尽数落在那道少女身影之上。
人群中,杨灿也是直到此时,才得以看到崔临照的所在,一双眼睛顿时定在了她的身上。
崔临照闻,从容抬眸,轻移莲步,越众而出。
她身姿纤细,立于帝王威仪之下,依旧脊背挺直,礼数周全,盈盈一拜,声清如玉:「臣女崔临照,参见陛下。」
高琰此前只闻崔临照其名,朝野皆传青州崔氏有一才女,年少博学、冠绝北地,却从未得见真容。
今日一见,方知世间传闻半点不虚。
他本以为世人称颂其容颜,多半是因为才学出众、士林抬举,方才博得盛名。
可如今亲眼观之,其容色清丽、气质绝尘,眉眼间藏著诗书风骨,身姿中透著沉稳气度,远超世间凡俗女子。
哪怕与皇后胡妩相比,也只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毫不逊色于她,不由得心中欢喜0
他看中的,是崔临照的高门身份,和她隐秘的钜子身份,至于长相如何,那不是他想纳崔临照为皇贵妃的理由。
所以,他原本没有见过崔临照,也并没有好奇地叫人临摹一幅她的画像来。
这女子姿色再是平庸,他也要娶。
可如今一见,帝心大悦,这个皇贵妃,实至名归啊。
高淡心中欢喜不已,面上依旧端庄持重,缓声嘉许道:「朕观北国风气,女子多拘于闺阁针线、内宅琐事,鲜有潜心经学、立身士林者。
崔卿以女儿之身,能比肩鸿儒、名动朝野,实不逊于世间男儿半分。」
他期许地看著崔临照,温声勉励道:「七日文会,卿当尽心展才。朕盼终局之时,卿能位列前茅,不负所学、不负盛名。」
「臣女谨记圣谕。」崔临照再度俯首行礼。
高淡微微颔首,不再多,转身摆驾,在百官簇拥之下,缓缓离去了。
帝王既去,满园肃穆稍解,却依旧盛景未歇。
此番文会并非笼统比拼,而是于清晖园各处亭台水榭,分设数座文擂。
每一座擂台,皆由当朝大儒、文坛宿老、经学名家坐镇主持,各守一坛、各擅所长。
天下文士可自由择擂挑战,无论是辩经义、论治道、析时政、考典故,以才学论高下。
东首经义坛上,一位白发老儒端坐主位,乃是一位当世专治《春秋》的经学大家,名望素重。
时有名士登台请辩,双方不开诗词风月,不谈闲情雅致,专论《春秋》大义、古今治乱。
二人引经据典、层层辩驳,一人据古事而论王道兴衰,字字严谨;一人借今情而时弊得失,句句务实。
往来问答数十回合,旁观众人屏息静听,时而点头称是,时而蹙眉沉思,这是实打实的学识较量。
如此相似的一幕,在各处文擂处都是一般无二,唯独到了崔临照所守的文擂,风格顿时一变。
这处文擂,是全园人气最盛、聚拢年轻士子最多的地方,唔――――也不乏中年。
崔临照才名、容色双绝,早已名动晋阳,如今终于可以一窥其真容,自然引得无数竞折腰。
只是但凡有登擂与崔临照辩学者,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诗词歌赋。
无人与她论经义、辩治道、陈民生利弊,尽是专作风月小诗,字字句句,皆为描摹佳人、暗寄倾慕。
貌似,这成了一场相亲大会啦,崔临照也只能不停地给他们「灭灯」。
这时,又一个锦衣士子登上台来,朗然吟道:「霜苑秋光胜旧年,清风拂袖玉容妍。
相逢欲寄平生意,只恐丹青画不全。」
又是仰慕崔临照美色,向她倾诉情意的,崔临照黛眉微蹙,已然极不耐烦。
她站起身道:「若诸君所学,止于此处,格局未免太浅了。」
她一面说,一面漫步向前,朗声吟道:
66
少年当立四方志,莫逐浮华恋浅香。
笔底须怀苍生苦,胸中当系社稷长。
关山有戍思安策,黎庶无饥是治章。
休将丹心寄风月,男儿功业在八荒。」
一诗既出,四方士子倏然寂静。
此前攻擂众人上台便吟诗,不是描墓美色、便是倾诉爱慕。
如今人家一个女子,一首诗吟来,顿时显得他们轻浮鄙俗。
一时间,台下一众士子面露愧色,不少曾头脑一热,上台倾诉爱意的士子满面羞窘。
崔临照清冷的目光徐徐扫视众人,冷冷地道:「寻常诗词酬唱,不必上来了。小道而已,临照不屑相和。
临照今日在此立擂,愿与诸君立论作赋,畅谈边防之策、民生之利、经世之道。
若只知吟风咏月、空谈情爱者,便不必登台自取其辱了。」
台下一时静寂,不少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无一人答话。
偏在此时,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崔夫子此差矣!」
「哗~」人群登时纷纷扭头,谁这么勇啊?
台上,崔临照蓦然望去,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就听人群后面有人朗声道:「谈边防、论民生、究经世、谋治国,所求者何?
戍边守土,是为护万家安稳;理政安民,是为保百姓安乐;奔波济世,是为让世间之人,皆能有可亲之人、可暖之情、可守之爱。」
士子们「哗」地一声,如波翻浪涌,让开一条道路,杨砚一个没拉住,杨灿已经举步向前了。
「大道济世,归根到底,不过是成全人间烟火。若无人间暖意,所谓经世功业、千秋王道,终究也只是枯木寒石。」
崔临照一瞬凝眸,定定地望著缓步走来的杨灿,澄澈的眸中,渐渐雾气氤氲。
杨灿迎著她盈盈的目光,翩然一礼,气度从容:「略阳权少游,愿为姑娘赋诗一首。」
四下士子们为之侧目,方才崔夫子已经丝毫不留情面了,已经申明只论经策,不谈诗词小道,这人还要自找无趣?
杨砚、韦承等人已经悄悄闪向左右,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模样。
台上,崔临照抿住微微发颤的唇瓣,眼底水雾未散,却忽然唇角一扬,清冷的脸庞瞬间笑如花,明媚胜过了满苑秋光。
她柔柔地道:「那――――你便吟吧。
95
>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