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道:「我的意思就是,你害我陷入窘境,这当然不对。不过,后果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你想将功赎罪,那就附耳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今年歉收的消息经过各方打听,渐渐从各地田庄得到了实据。
偏在这个时候,易舍回来了。
易舍带回了更加令人沮丧的消息,前往武威购粮的人无功而返,元阀禁止粮食外流。
巴蜀、关中两地遥远,且要经过慕容阀与代来城交叉控制的地盘,且不论买不买得到粮,如何运过来就是一个大麻烦。
前往吐谷浑购粮的人,如今也还没有半点消息。
也就是说,秋粮给杨灿续了一口气儿,但也只是能让他再多撑一段时间,今年这个冬天,于阀全境,必定会由粮荒转为饥荒。
这个巨大的恐惧一经流开,所有的人都倾其所有,不惜一切地要买粮。
但,没有人肯再卖粮了,谁都知道,饥荒一旦来临,又是草木皆枯的寒冬,手里有粮意味著什么。
想买粮,如今只能指望阀府放粮,可阀府还有多少粮可放?
各方面的消息,汇总到于七公这里,于七公拍案而起。
「我等自春耕时便开始布局,时至今日,终于到了毕全功于一役的时候,冠南,传令下去,罄尽所有以博之!」
「杨灿如今,做何反应?他放粮了吗?」
索弘闻讯,立刻悄然离开陈员外府,赶到于七公府上。
收网的时候到了,他和于七公,各执网的一端,自然要一起行动。
于七公微笑著看向于冠南:「冠南,你告诉索二爷。」
于冠南向索弘拱了拱手,道:「二爷,杨灿没有再放粮,而是命王南阳整顿粮市了。
现如今,王南阳就像一条疯狗般正在全城巡查,但有涉嫌哄抬粮价者,抓!
囤积粮食者,抓!
杨灿还派兵封锁了各处要道,提防有人匿粮、运粮出去。」
索弘一听,皱起花白的眉毛,道:「既然如此,咱们是不是该把派去制造恐慌、推高粮价的人都召回来?杨灿显然是穷途末路,不想讲规矩了。」
于七公呵呵笑道:「他不想讲规矩又如何?他马上就要垮了。」
这时,于府管家匆匆走进来,附著于七公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于七公听罢,脸色不由一变。
索弘敏感地道:「出什么事了?」
于七公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们有几个人,被王南阳给抓了。
索弘眉头一皱:「会很麻烦?」
于七公道:「他们,不是老夫直接派出去的人,但他们若受不住刑,再供出他们上边的人,那――――就能咬出老夫了。」
索弘一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霍然扭头,看向于七公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顺著这条线,查到你头上。
拉拢冀城、成纪等地的家臣,死守囤粮,等著杨灿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一切全都要靠你主持大局。」
于七公听了颇感自得,悠然道:「倒也未必就能查到老夫头上,只要那些人嘴巴严一些,握到――――」
索弘断然道:「不能冒险,我们已经胜券在握,何必在这个时候,和他这个疯狂的赌徒去赌?」
索弘挺起了胸,如同风潇潇兮易水寒的高渐离。
「这事,我来扛!反正他杨灿的大牢,我也不是没坐过。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王南阳在不知不觉间,便已为他赢得了一个酷吏的称号。
那几个粮贩子,在他手上没撑多久,就供出了他们的上线。
而他们的几个上线,同样禁不起王南阳的酷刑伺候,很快便招出了索弘。
当然,索弘是于七公抢先一步授意他们,一旦暴露、受刑不过时,用来保全自己、拖延时间的一个交代。
王南阳得了口供,立刻去见杨灿,杨灿马上带著王南阳,领著数百名甲兵,包围了陈员外府。
这一次,不似上次杨灿以上城主的身份,对付索弘挑战他新任城主权威的时候了。
他没和索弘有半句废话,便命人冲进陈府,把他抓了出来。
随后,王南阳带人彻查陈府,掘地三尺,却也没有查获大批囤粮。
陈员外、陈胤杰、还有怀抱幼子的陈幼楚,父子兄妹三人,惶恐地跪在杨灿面前。
陈员外道:「杨总戎,老朽府上真的没有囤粮,索――――索二爷所为,与老朽无关呐。」
杨灿负手站在中庭,淡淡地道:「与你无关?索弘搅风搅雨的,他就住在你府上,暗中搅动粮市风波,你们父子,当真一无所知?」
杨灿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陈员外父子:「陈胤杰,杨某待你可不薄啊。
我许你司士功曹一职,就是杨某对你们陈家最大的善意,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们不曾亲手参与操纵粮价的举动,你们便清清白白?
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们没参与,那就是清白的。他赢了,你们有功,他输了,和你们无关?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杨灿慢慢直起腰,挥了挥手。
王南阳瘫著一张脸,沉声喝道:「拿下!」
身后执役一拥而上,马上把面如土色的陈员外和陈胤杰一起绑了,与索弘一起,拖上了囚车。
陈幼楚吓得战战兢兢,眼见父兄被杨灿拿下,顿时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她泪眼婆娑地磕首道:「总戎饶命,小女子――――小女子――――」
她忽然想到,父兄并未参与,但只是知情不报,投机了一回,都被杨灿抓了自己是索弘的枕边人,又怎么可能逃脱责任,不由得一下子瘫软在地。
杨灿垂下眼睛看了看她,脸色稍霁。
「别傻了,小娘子,我不抓你。」
「什么?」陈幼楚一愣,惊喜地抬起头。
杨灿道:「你父兄为攀附索家,把你一个妙龄女子,嫁给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叟。
索弘做了什么,你知道,或是不知道,又想左右什么?若是让你为此吃了挂落,天都看不过眼。」
陈幼楚泪如雨下,抱著孩子哀哀痛哭起来:「杨总戎,您――――您就是民女的青天呐!」
杨灿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府外:「两刻钟后,抄了陈府。」
陈幼楚跪在地上,犹自发呆。
王南阳见了,忍不住提醒道:「没听见我们总戎大人的话吗?你还有两刻钟的时间离开,在此期间,你能拿走什么,那是你的造化。」
说罢,王南阳负手转身,悠然走向院落一角的小亭。
陈幼楚猛然惊醒过来,急忙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宅。
二进宫的索弘,依旧十分狂妄。
巧得很,他住的还是上次那间牢房。
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的岳父和大舅哥,陪在他的身边。
索二穿著被换的囚服,愤怒地拍打著栏杆,大声咒骂著。
出身索家,就是他的底气,他不信杨灿敢把他怎么样。
操纵粮食的幕后真凶,追来追去,追到他头上了。
他如今困在这里,吸引了杨灿的全部注意,于七公那边就可以放手施为了。
――
看了看狱卒塞进的粗茶淡饭,那狱卒已头也不回地离去。
索二冷笑道:「杨灿,就由你再猖狂一时,等我走出这座牢门,关在这里的,就是你。我要让你跪在地上,舔食这馊饭残羹!」
说罢,他一抬手,就把食盘打翻在地。
见到杨灿便惊恐不已,此刻才刚缓过神儿来的陈胤杰,咬牙切齿地道:「到时候,二爷你就在这牢栏外,让他的妻妾给你当桌子、凳子、筷子用。
咱们喝著酒,看他狗一样舔食地上的馊饭!」
索弘两眼一亮,大笑道:「大舅哥,还是你有想法!好,咱们就这么办!」
杨灿回到城主府不久,抄封了陈府的王南阳便来复命了。
书房里,朱大厨、胭脂、朱砂,杨灿手下这三位间谍头子,都齐刷刷地站在那里。
见王南阳进来,杨灿笑问道:「一应首尾,料理干净了?」
王南阳瘫著一张脸,欠身道:「是!属下以索二囤粮不知所踪为由,封锁了――
上邦内外各处要道。
他们想卖粮时,一粒也运不进来,只要他们的粮敢露面,那――――就是索二的赃粮,即刻收缴。」
杨灿听了,从案后站起,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窗棂。
初秋的风裹挟著清爽的凉意,迎面拂来。
窗外,天高云淡,秋意澄明。
于七公只道他已山穷水尽、无牌可出,可他手中,现在却握著一个「炸」。
东顺手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实际粮食储量,九姓商帮手中暗自囤积的大批存粮,各处庄田今秋的实际秋粮产出――――
凭著这三张牌,他可以瞬间填平这粮荒的沙漠,让荒漠发起大洪水。
于七公一党,从春天时的悄悄收粮,到如今的高价抢粮,已经榨光了他们所有的财富。
他们名下的田产、商铺、宅院,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已经全都不再属于他们了。
他们想回一口血,只有在粮价大跌时,抢著出货,不管什么价,能出货,就能收回一笔本钱。
但是,这条路,现在也被堵死了。
杨灿的眸光沉了一沉,掠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他忽然转过身,看著王南阳、朱大厨、胭脂和朱砂,吩咐道:「收网吧,明天开市,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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