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令人震撼的一幕上:杨灿徒手扛起一头壮硕的耕牛,步履如风、健步如飞地冲回祭台。
霸王之勇,恐怖如斯。
这般绝世猛人,我们――――我们冲上去,岂不是送菜吗?
更重要的是,是非曲直,众人皆看在眼里。
李太夫人罪证确凿,谋逆作乱铁证如山,连执掌宗族规矩的于七公都不敢直其无罪,只想从轻发落。
为了一个已成定局的逆臣,我们――――有必要跟著她一条道走到黑吗?
如此一来,跟著苏瞳拔出刀剑杀向祭台的不过这支武装的三分之一。
电光火石之间,杨灿身形轻轻一拧,身姿从容飘逸,精准地避开了苏瞳全力刺出的一剑。
苏瞳「哎哟」一声,仿佛力道用尽,身形失衡,一个踉跄,便向杨灿跌去。
杨灿出手如电,探手一把攥住她腰间革带,左掌快如残影,精准地削在她持剑的手腕之上。
「哐当~~」
长剑脱手坠落,不等苏瞳回过神来,杨灿右臂骤然发力,将她横著举于半空,奋力向前一抛,声如奔雷:「拿下!」
苏瞳凌空飞掠,被抛向侍立于祭台一角的瘤腿老辛。
老辛腿也不病了,矫健地向前一扑,在苏瞳横著砸在地上之前,一把将她捞在了怀中。
老辛在苏瞳的肥臀上捏了一把,然后就跟刘备摔阿斗似的,把苏瞳「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脚踏在苏瞳屁股上,长刀出鞘,往她脖子上一架,大喝道:「谁敢动手!」
正冲上台来的那三十多个阀府内卫顿时僵住,进退两难。
他们皆是苏瞳一手带出的部下,听命的是苏瞳。
李太夫人高居内院,矜贵冷漠,何曾过问过他们任何事。
他们也就是在值宿的时候,偶尔能看见李太夫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如今苏瞳被抓,他们哪里还有勇气一战。
病腿老辛踩著老相好那让他几度销魂的大屁股,黑著脸喝道:「弃械不死,违者,杀!
「」
与此同时,他摩下精锐尽数蜂拥上前,迅速合围祭台。
那三十多个阀府内卫这才发现,同伴大多按兵不动,再看看被瘤老辛踩在脚下的苏统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指,一柄长刀哐当落地。
有一便有二,兵刃落地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这三十多个动手的侍卫,便被腿老辛的人一一摁倒,缴了械。
眼见最后的指望也断了,李太夫人脸色灰败如纸,双腿再也没有了气力,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杨灿道:「于宗长,你也看到了,直到此刻,李氏依旧不死心,竟要动用侍卫,谋杀于我。
如果,她真的杀了我,那么下一刀,会斩向何人呢?是当家主母,还是阀主?」
于七公脸色惨白,再也没了宗长的威严气度,颤声道:「那――――依总戎之见,该当如何治罪?」
杨灿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央的香案。
立在香案旁的于绾馆,被他高大挺拔、自带威压的身姿一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乖巧地站到了香案侧面。
杨灿驻足香案之前,缓缓转身,面朝台下,提足了一口丹田气,把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李氏,身为先主遗孀、于阀嫡房最高尊长,本该恪守礼教、护佑大宗、稳固基业。
她却心怀逆乱,私掘陵寝、损毁尸骸、伪造罪证,诬陷主母清白、构陷忠良家臣、阴谋篡位,罪无可恕!」
他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地道:「诸位,不要拿孝道拦著公道!
孝道不是包庇谋逆的由头,孝道更不是祖母害媳害孙的理由。
李氏大逆不道、祸乱宗门,依律当诛!念其为先阀主元配,特赐全尸,白绫一条,自裁谢罪!
嫡次子于承霖,受李氏蛊惑教唆,参与谋逆、搅动风波,乃此番祸乱根源。
当剥去嫡子身份,剃度出家,终生礼佛,永世不得还俗,不得干预宗族分毫事务,以绝争储之患!」
杨灿的处罚结果,简直是石破天惊。
哪怕他说的再如何法理充分,在场众人也无法想像,原阀主正妻,当今阀主的祖母,被一条白绫赐死的结局。
和这个处理结果一比,嫡次子于承霖被剃度出家的事,反而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自古门阀皇朝,争储失败者削发出家、断绝宗籍,是最常见的制衡手段。
如此既能规避弑亲的恶名,又能彻底剥夺其继承权,斩断其结党营私的根基,让其彻底淡出权力核心,再无翻盘可能。
南北朝乱世,此法最为盛行。南朝宋刘义真夺嫡失利,寄身佛寺、终身被禁。
北魏诸多宗室谋逆、争储失败,皆以削发为僧结案,后世唐宋辽金,皆沿用此成熟稳妥的政治手段,堪称世家皇族固权的不二之法。
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纷纷动容,上前求情。
老臣东顺抢步上前,一个长揖,已是老泪纵横:「总戎不可!总戎不可啊!
太夫人乃是先主遗孀,岂能赐死!还请总戎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以全先主颜面!」
索缠枝也盈盈上前,泪眼婆娑:「总戎护佑妾身与少主,洗清我母子污名、稳固我母子地位,妾身感激涕零。
婆母罪证确凿,妾身也是心知肚明。可妾身身为儿媳,少主身为孙辈,若因我母子二人,致使婆母殒命,于心何安?
今日我母子身为苦主,甘愿舍责、不予追究,恳请总戎从轻发落,饶我婆母一命!」
于七公一见,也是慌忙上前,拱手道:「总戎,如此处置,过了,过了啊。还请总戎三思,手下留情!」
杨灿正色道:「诸位以为,我就甘愿背负严苛无情的骂名吗?
我受先阀主临终托孤,身负辅佐幼主、稳固基业的重任,又兼幼主仲父,大任在肩呐!
我若姑息纵容,便是辜负了先主的托付,我情愿背负一身骂名,也要为于阀大业负责!」
于绾绾怯生生地道:「杨总――――叔啊,太夫人的所做所为,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后自然不会再有人受她蛊惑作乱。
所以叔――――咳父,你大可不必有此担心。今日叔你饶她一命,既显宽仁之心,又全了主母孝道,还请叔父大人开恩宽恕。」
这声叔父,她倒是越说越流利了。
杨灿仰视长空四十五度角,沉默良久,终于长长一叹,黯然道:「罢了。
我宁愿背负这一切,是想以重刑肃法度、绝后患。
诸位既然再三恳请,宗长也有意网开一面,我亦不愿太过不近人情、寒了宗亲们的心。」
于七公一听,大喜道:「正该如此,总戎宽宏大量,我等感激不尽。」
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诸位方才也看到了,李氏罪行败露后不思悔改,还想指使侍卫动武抗法。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这种隐患必须杜绝,这是我身为总戎的职责。」
于七公现在只求放人,听杨灿这话音,是要革了太夫人的侍卫?
现在他只求保下太夫人,这些废物侍卫革了又如何?
于七公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一切全凭总戎做主!」
杨灿道:「既然七公也答应了,那我就说说这新规矩。」
于七公忙拱手道:「还请总戎明示!」
杨灿道:「诸位,我阀最大的积弊,就是宗、府权责不分,以家事扰官政,以私情乱公权!
往日规制混乱,内外不分,族中长辈、各房宗亲,可肆意插手钱粮调度、兵马布防、
对外通商。
阀府政令,屡屡被宗亲干预,公家利益屡屡让位于一房私欲,此乃取乱之道!
纵观天下王朝,皇室宗亲,只享爵禄供奉,朝堂州县、军政财法一应公务,尽数由官吏处置。
宗室族人,不得妄议政务、不得插手公务、不得裹挟公权!
公私截然两分,宗族归宗族,官府归官府,方能长治久安、基业稳固!」
「今日李氏借宗族长辈之名,构陷主君、搅动内乱,正是宗府不分、公私混淆酿成的大祸!经此一乱,旧制绝不可再沿袭了!」
杨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今日所求新规,核心只有一条:分宗、府两途,划公私二界。
从此,凡宗祠祭祀、族谱修订、族内邻里纷争、宗族婚嫁抚恤、家风礼教传承,归宗族料理。
凡赋税仓储、城防兵马、通商盐漕、民生吏治、与邻阀往来缔约、疆域安危战事,尽是府衙公务,唯阀主与属官决断!」
杨灿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从前,是一族家事裹挟全境公事,血缘凌驾法度,辈分凌驾公权!
往后,当依王朝法度,宗族守私礼,官府理公土,两不相侵、各司其职!公私分界、
宗府两分!」
一番话说罢,所有家臣执事,登时两眼放光,一众于氏宗亲,却是如丧考妣。
于七公脸色煞白,杨灿,这是根本没看上一个老太婆的命啊!
他要的,竟是一举废除宗亲干政的合法性!
往日的于阀,以宗族血缘做为划分权力的标准,家臣执事不过是宗族的「管家」,可若依了杨灿――――
以后的于阀,就要对标一个王朝,「朝廷治国、宗室持家」,他们这些宗亲,除非如于驰豹一般任有公职,否则再也无权插手政权了。
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李氏――――就让李氏去死吧,绝对不能答应!
可当著这么多家臣执事、乡贤百姓的面,怎么拒绝?
一旦拒绝,李氏会不会发起疯来,当场攀咬老夫?
一时间,于七公仿佛吞了块黄连,从嘴里一直苦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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