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头，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还在扑腾的鲈鱼，忽然弯腰，把鱼放回汉斯的筐里：

“不必多礼，过去吧。”

那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威势，汉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想李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机械地抱着筐，甩开两条腿，朝厨房方向走去。

李维望着汉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耸了耸肩，抬起手凑近鼻尖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嫌弃地“啧”了一声，转身折回了内院。

……

圣加尔修道院的内院建有一座炼金工坊，面积虽小，设施却是一等一的齐全，皆是为炮制曼德拉草等魔药专门置办下的。

李维今日前来，除开知会里希筹备宴席外，便是替老丈人临时征用了这座炼金工坊——刑讯兽人的某些药物，约书亚需要现场配制。

此刻坊门半掩，一股浓烈的、比鱼腥还要霸道数倍的异臭从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像是把人闷在煮沸的胆汁里。

别说是李维了，就是闻惯了各种药材味道的梅琳娜也被熏得不轻，“抛下”自己的老父亲，只在门外等候。

“你不喜欢那个汉斯？”

梅琳娜从井里舀了一瓢水，一边替李维冲洗着手指一边随口问道。

“你都看到了？”李维挑挑眉，又有些纳闷，“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跟他又没多少交集。”

梅琳娜笑了笑，两颊梨涡浅现：

“可能你自己没察觉，但你这么说话的时候，通常就是对一个人不感冒了。”

李维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梅琳娜几眼——老实说，大小姐这份敏锐的确压迫性十足。

“怎么了？”

梅琳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李维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怎么瞧得上汉斯这种人。”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环境和人是互相影响的——像汉斯这种除非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库尔特人糟蹋了、否则绝不出头的‘老实人’，不符合荆棘领的生存策略——我更欣赏马蒂亚斯、扬·杰士卡甚至是复兴会那种人。”

李维说着说着，不免想起那些被库尔特人剃了头的斯瓦迪亚平民，又想起前世那几回神州陆沉，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库尔特人越往南打，攻城略地反而越快，坏就坏在了贵族对平民的精神阉割上。”

梅琳娜仔细地替李维冲去最后一点鱼腥，又取出手帕来，轻声引导着话题：

“那听起来，你似乎不应该责怪汉斯才对。”

“那倒也不是，”李维借着她的力道擦手，目光投向工坊内外巡逻的骑士，压低了嗓音，“加洛德有句话，从道德和群体认知上暂时不能宣扬，但逻辑上没有错——平民越懦弱，贵族越残忍。”

“说一千道一万，如今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和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之间的差距，不会大过当初的奴隶亚瑟与兽人军团之间的差距。”

“所以，哪怕贵族要对如今这世道负百分之九十九的责任，‘汉斯们’也得为自己的懦弱付那百分之一的代价——他们正在支付代价。”

脚步声恰在此时从工坊内传来，约书亚的嗓音随后而至：

“听起来有点接近教会那套‘原罪’理论了。”

李维转身，先是打量了一眼老丈人的神色，确认对方没有对自己先前那番“大逆不道”的论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才斟酌着回道：

“教会说人皆有罪，是为了让人永远跪下，而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也有份。”

“把所有账都算在贵族头上，表面看是替他们开脱，骨子里还是另一种瞧不起，好像他们生来就不能为自己做半点主。”

“但一个抛弃日瓦丁优渥生活去荆棘领开拓边疆的御厨，又或者一个在伍德小镇行医问药的医师，并不是生来就是贵族，也不是因为知晓他们未来会成为大贵族而去做这样的事。”

“我们贵族所背负的‘恶’，远不止于个人的贪婪、家族的存续，更在于类似抗击兽人时让谁牺牲又或者隔离疑似传染病患者以及承受由此而来的一切后果的‘恶’——前者可以靠自我约束，后者不行。”

约书亚扯了扯嘴角，竟是当场就领会了李维的核心意图：

“你指望你手下那个白马营能成为另一个圆桌骑士团？”

李维低头，行了一礼：

“这取决于我和庞贝腐化成格罗亚的速度比之‘汉斯们’转化成‘庞贝们’的速度谁更快。”

约书亚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上下打量着李维，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谢尔弗是这么教育自己的后代的？”

李维想起刻在原主床头的那两句话，缓缓抬头，比出两根手指：

“祖父在世时曾说过，这世界只有两种规律，一种叫自然的，一种叫社会的；而唯一能够通晓这两种规律的前提，在于人要对自己诚实。”

约书亚脸上的笑容尽数收敛，默默咀嚼着这直指人类认知框架根基的话语，半晌后，方才叹息一声，紧了紧手里的药箱：

“走吧，去审问，我们先让兽人‘对自己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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