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维纳满面堆笑,照例先是夸了李维几句,这才依次介绍起了身边众人:
“李维子爵,请允许我冒昧向您介绍,这位是埃内斯医倌,战地医院的外科首席,肢体手术方向的权威。”
“这位是托莫里斯医倌,主攻异物清除与创口修复方向。”
“这位是……”
阿森维纳一一介绍过去,这几人正是波特家族牵头、从中部行省调来的医学大拿,“知识变现”登堂入室的成功典型、社会精英。
而李维心中也清楚,阿森维纳挑在今晚这个场合把他们摆出来,断然不可能是单纯引荐。
果然,寒暄一圈之后,阿森维纳搓了搓手,从埃内斯那里接过一份装订整齐的羊皮纸文件,双手捧到李维面前,动作虔诚得就跟献祭似的:
“李维子爵,听说您这次带回了不少兽人的……咳,新鲜样本。我想向您申请,对这些兽人进行一次系统的、全面的解剖研究,重点观察它们的自愈机制。您看这……”
“哦——”李维特意拉长了音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阿森维纳老脸一红,连道不敢;埃内斯几人更是一脸的诚惶诚恐。
李维也不继续吊着他们,伸手把文件接过来随意翻了两页,便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们两具尸体,但有一个条件。”
阿森维纳立刻挺起腰,连声说:
“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照办。”
李维合上文件,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每人带两个荆棘领的学徒。”
“我给你们三到五年的时间,要把他们培养到能独立处理战场上最常见的三十种创伤;当然,在这期间,荆棘领承担相应的费用。”
“这是义举,”阿森维纳立时松了口气,连声作保,“我愿意带四个学徒!保证将他们培养成合格的医师!”
埃内斯几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各自附和着加码。
李维又笑着鼓励了他们几句,便见又有几位贵族端着酒杯靠了过来,于是朝阿森维纳微微颔首,结束了这场简短而顺利的“交易”。
埃内斯的年轻助理、先前无人提及的“小透明”跟着退出人群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君正微微低头,与两个刚从码头赶来的巡防官笑谈着什么,侧脸被烛光照得线条分明,像索菲亚教堂的大理石雕像。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文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事情进展如此顺利的荒谬感。
……
又送走两拨上前攀谈的人之后,李维终于按下了酒杯,揉了揉额角,看向四周人群,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倦色与歉意:
“各位见谅,我出去透口气。”
他说完便朝舱门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从容笃定。
河风从甲板上迎面扑来,带着深夜的凉意,把李维身上那层被宴会焐热的烟火气一卷而空。
沿着船舷走了几步,李维刚想靠栏杆歇会儿,就听前头传来岗哨压低的驱赶声:
“哪来的偷腥野猫,去去去!”
李维下意识循声望去,月光下,一团圆滚滚的影子正堂而皇之地蹲在舷梯口,尾巴不紧不慢地扫着甲板。
那膘肥体壮的身形,那目中无人的气度,不是贝希摩猪又是谁?
而那军士已经抬起了脚,作势要把它踹下去。
李维头皮一麻,连忙出声制止了对方的作死行为:
“慢着!”
岗哨回头,见是李维,慌忙行礼。
李维摆摆手:
“退下吧,别管它。”
岗哨虽满心诧异,却不敢多问,又看了一眼那只肥得离谱的橘猫,悻悻地退了开去。
李维走近几步,小声嘟囔道:
“你怎么在这?”
贝希摩斯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它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地抹了把脸,这才晃着一肚子的油水,往舷梯方向走了几步。
见李维站在原地,贝希摩斯又回头看他,金灿灿的瞳孔在月光下圆得惊人,“喵”了一声,似是催促。
李维心里一动,朝不远处跟着自己的黑骑士打了个手势,旋即迈开了脚步。
……
一人一猫下了船,沿着河滩慢慢往黑夜中走去。
游船上的灯火和喧嚣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河风刮过芦苇的沙沙声和猫爪踩在碎石上细微的响动。
贝希摩斯走得不急,李维也就那么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河滩的雾气里。
再往前走,芦苇丛向两边一分,月亮从云后整个探出来,把一片河湾照得明晃晃的。
湾边泊着一条小船。
船头系着细绳,绳那头懒懒地垂进水里。
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侧身蹲在水边,一手拢着裙摆,另一手正把什么东西一撮一撮地撒进河里。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河滩上,又长又软。
深蓝色的裙摆上沾着几点泥,雪白的后颈在夜风里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鹭鸟。
“你怎么来了!”
李维停下脚步,嘴角却是忍不住地往上咧。
梅琳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手腕轻轻一抖,最后一点碎屑也落进水里。
水波一动,底下有什么大家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船都带得晃了两晃。
梅琳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又轻又淡,耳朵却是红得近乎透明:
“我只是来给比蒙投喂的,你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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