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是在游船上办的。
河风从甲板上的舱门缝里漏进来，把烛火与酒气、脂粉与甲胄上的油味搅成一片暖烘烘的雾。
李维刚与柯文分开，维罗妮·格雷茨卡就带着几个小姐妹围了上来。
其他本欲上前攀谈的宾客，见状便也识趣地停下脚步，不好跟一群娘们计较插队的事。
格雷茨卡的大小姐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石榴红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锁骨线条一直延进裙褶的阴影里，胸前的白皙被边缘绣着金线的鲸骨胸衣托得高耸，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生得还算明艳，只是那股子功利的愚蠢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反正李维看不上。
“李维子爵，可算等到您了。”
维罗妮行了一礼，声音甜得发腻，仿佛上一次碰的软钉子没发生过一样：
“听说您在北边把那些兽人全剿了，还活捉回来好几头！”
“是啊是啊，连我父亲都说了，这半年东普罗路斯最提气的消息，就是您送回来的。”
旁边一个穿淡金色裙子的姑娘也忙不迭地接话，双手故意捧着胸口：
“您可比那些光会躲在大帐后面写报告的强多了。”
李维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把这群姑娘和她们的父兄们在脑中过了三遍，顺着她们的话头应了几句：
“只是王国贵族应尽的义务。”
“羊角河谷那些畜生能清剿干净，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运筹帷幄的西弗勒斯伯爵大人亦功不可没。”
这帮女人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不过脑子，李维可不敢瞎附和。
“可是带队冲在最前面的，不还是您嘛，”维罗妮又往前凑了半步，带着一股浓淡相宜的玫瑰油香，眼波盈盈地望向李维，一脸崇拜，“我听说，您还亲自跟那只兽人督军交了手？”
李维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哪个王八犊子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出去了——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借着拿酒的动作拉开距离：
“谈不上交手，就是远远地射了几箭。”
荆棘领少君笑得温文尔雅，目光却已经越过这群女人的脑袋，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
很快，他就锁定了不远处的凯厄斯·德姆。
“抱歉，几位女士，”李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有位朋友我得过去打声招呼，先失陪了。”
他说完就走，没给这些人半点挽留的余地。
维罗妮提着裙摆追了半步，嘴唇微张，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站在原地，看着李维穿过人群，脸上的甜笑一点一点垮了下来，最后只剩下被当众晾在原地的难堪和憋屈。
“你看看他，”她转过身，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又气又委屈，“我们又不吃人，他跑什么？”
“就是，谁不知道你在等他？我瞧他宁可去找船上那些臭烘烘的男人说话，也不愿陪你喝一杯。”
淡金色裙子的姑娘帮腔道，眼睛却往李维的背影上瞟得比谁都勤。
“你懂什么，”维罗妮却是反过来驳斥道，“男人就该追求功业！”
淡金色裙子的少女顿时脸色一僵，心中暗骂。
另一个姑娘用扇子掩着嘴，压低声音，笑着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有没有谁要跟我去看看那些北境来的骑士？”
……
李维已经走到凯厄斯·德姆跟前。
凯厄斯正端着酒杯跟几个贵族寒暄，见李维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极快地往维罗妮那拨人身上扫了一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只不过以他的身份，自是不敢拿这种事打趣李维，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维子爵。”
那模样，看不出半点私下与李维有联系的端倪。
而先前那几人也是向李维欠身行礼，随后识趣地各自离开，给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李维瞧他这副做派，笑了一声，配合着端起酒，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
“我离开的这半个月，有人找你吗？”
凯厄斯闻只觉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往左右望了望，这才吞吞吐吐道：
“托尼·布莱泽男爵来找过我，打听您在战地医院的事迹——当然，我什么都没说！”
“托尼·布莱泽？”李维重复了一遍这个相对陌生的名字，眉峰微蹙，随即恍然，“伍德家的封臣，和比利昂·卡德尔有姻亲的那个？”
凯厄斯被李维的直白弄得有些不适，却不敢敷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李维啧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致：
“那凯厄斯团副觉得，托尼男爵是什么意思？”
“只是猜测，”李维提前堵死了凯厄斯的推辞，“但说无妨。”
凯厄斯苦笑一声，下意识地往托尼·布莱泽所在的圈子扫了一眼。
巧的是，对方也正紧紧盯着这边；两人视线一撞，又都尴尬地偏过头去。
李维看在眼里，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凯厄斯收敛心神，斟酌着开口：
“您受邀前往威斯特法伦作客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猜，托尼男爵应该是想提前跟您接触，好……好表达某种立场。”
“立场，”李维眼中精光一闪，盯着凯厄斯，步步紧逼，“什么立场？”
凯厄斯却不接这茬了，只把脑袋又低下去半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就别为难我了，李维子爵。”
李维微微颔首，伸手拍了拍凯厄斯的肩，冷不丁抛下一句：
“你替我给托尼男爵带句话——就说我在罗慕路斯等他。”
说罢，不等凯厄斯如何反应，李维已然径直走向频频往这个方向张望的阿森维纳·维兰。
……
波特家族的首席医倌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男人，头顶一个比一个稀疏，打扮倒是相当体面——是那种极力想要融入“真正上流社会”的、用力过猛的体面——一个个将手交叠在腹前，笑容谦卑又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