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所长从警车上下来,振丰抬头看了一眼,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绿色警服,领子竖着,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可亮,扫了一圈门口,先看见孙大牙,又看见地上那几滴血,最后落在娱乐城大敞的门口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一左一右,手按在腰上,跟着他往屋里走。
孙大牙看见蒋所长,脸上的笑就堆起来了。他往前迎了一步,伸出手想握:“蒋所,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您跑一趟。”
蒋所长没伸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
大厅里的灯全亮着,照得地上那些碎瓷片、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扑克牌清清楚楚。五个年轻人靠在墙边,弯着腰,有的捂着肩膀,有的捂着肚子,脸上还带着血。
赵老四蹲在角落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地上,满脸是血,看见蒋所长进来,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又蹲回去了。
振丰和刀疤站在大厅中间,角落里扔着两根铁管,铁管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两个人微微喘着气,可腰板挺着,没动。蒋所长心里立即有了判断,两个人就收拾了孙大牙这么多人,很显然这两人不是善茬。
蒋所长的目光在那些伤者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先走到赵老四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赵老四抬起头,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蒋所”。
蒋所长没理他,直起身,走到孙大牙面前。孙大牙还在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孙大牙,”蒋所长的声音不高,可硬邦邦的,“你干啥呢?又嘚瑟上了,是不是?”
孙大牙的笑收了收,可嘴还硬:“蒋所,没干啥。这不是新开了家娱乐城,我过来看看,跟两位老板认识认识。”
“大家都是朋友,闹着玩呢。”
“朋友?”蒋所长抬手一指大厅,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你就这么招待朋友的?你朋友弯着腰爬不起来?你朋友满脸是血蹲在墙角?”
“孙大牙,你当我是瞎子?”
孙大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张嘴想说什么,振丰已经从大厅中间走过来了。他走到蒋所长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急不缓:“蒋所长是吧,您别生气。”
“真没什么大事,我这不是娱乐城刚开业么,几位小朋友跳舞跳猛了,磕磕碰碰的。”
说着,振丰指了指地上那几滴血:“沈城这边娱乐城的规矩,我还不熟。”
“我从江城来的,场子布置得小了,跳舞的地方窄,转身的时候撞上了。都是自己人,闹着玩。”
“您看,也没出什么大事,皮外伤,回头我让人送他们去诊所包一下就行。”
蒋所长看着振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今天下午,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有个江城来的老板在铁西区开了家娱乐城,让下面照应着点。
打招呼的人级别不低,蒋所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纳闷,一个江城来的文物贩子,怎么跟上面搭上线的。可等他听说这位陈老板出手就是两台切诺基、两台奥迪,还给所里配了五台摩托车,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人,不是自己一个小小所长能惹的。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孙大牙。孙大牙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着,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蒋所长抬手往门外一指:“孙大牙,把你的人撤回去。现在。”
孙大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蒋所,那不是我的——”
“我说撤回去,没听到么?”蒋所长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你带来的这些人,现在,立刻,从这条街上消失,别让我再说一遍。”
孙大牙看了看蒋所长,又看了看振丰,最后看了看门口。门外,那两辆金杯车还停着,二十多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围着他的两辆面包车,他的司机还被按在车旁边,动都不敢动。
孙大牙咬了咬牙,冲门外喊了一声:“都散了!”
那些年轻人没动。
孙大牙又喊了一声:“散了!没听见么!”
还是没人动,孙大牙侧头看了看振丰,振丰笑呵呵地冲外面招了招手,小弟们开始纷纷撤离车辆,往两台金杯方向靠拢。
金杯车旁边那个晃钥匙的小弟把钥匙往空中一抛,接住,塞进兜里,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转身钻进车里。孙大牙的两辆面包车还停在原地,司机从车里爬出来,腿都在抖,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蒋所长回头看了看振丰,抬手指了指门外两台金杯:“你的人?”
振丰笑了一下:“蒋所,这些都是我请来的,都是从江城过来帮忙修暖气的。”
“眼看着天要冷了,娱乐城刚开,暖气片不够,得加装。他们今天刚到,正准备晚上过来,这不是刚把材料卸完么。”
蒋所长盯着振丰看了两秒,冷哼一声:“修暖气?你当我看不明白呢?谁家修暖气穿成这样?谁家大晚上修暖气?还带着钢管?”
振丰脸上的笑没变,他回头冲门口招了招手。
一名穿黑风衣的年轻人笑嘻嘻跑过来,手插在兜里,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可脸上的笑很恭敬。跑到蒋所长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江城隋晋建筑开发有限公司工程部的。”
“隋老板和我们老板是朋友,我们公司承接水暖安装、管道维修、锅炉改造。”
“他和我们老板是朋友,我们老板得知娱乐城暖气不够,找我们过来加装。”
“您看,这是名片。”
蒋所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不大,白底黑字,上面印着“隋晋建筑开发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工程部,还有电话和地址。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名片在手指间转了转,又看着那个年轻人:“你说你是修暖气的,工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