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八月的日头正毒,像是一团火挂在华江乡的上空。
进村的那条刚铺好路基的黄土路上,此刻静悄悄的。
以往这个时候,正是几十台泥头车和推土机轰隆隆作业、搅拌机转得震天响的时候。
但今天,整个工地死气沉沉。
路边,
一堆堆上好的红砖和水泥被防水油布胡乱盖着。
几辆运载建材的东风大卡车歪斜地停在路沟旁,
原本厚实的重卡轮胎被人用三棱刮刀扎了十几个对穿的窟窿,
干瘪地趴在泥地里,透着一股凄凉和狼藉。
村口的大榕树下,
村长老栓叔蹲在石头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进哥儿站在他身旁,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正盯着进村的路口。
他们上午刚从市区赶回来,
按照李湛的吩咐,老栓叔对村民们说事情不告了,县里答应下午就把人放回来。
村民们虽然心里憋屈,
但听到孩子们能平安回家,也都全聚在村口眼巴巴地盼着。
就在这时,村道尽头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最先开过来的是两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用桑塔纳,
没有拉警笛,只有车顶的红蓝警灯在无声地闪烁。
而在警车后面,跟着两辆宽大平稳的中巴车,最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奥迪。
这排场,别说华江乡了,
就算是兴安县的县委大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村民们哪见过这阵势,
原本盼着孩子回来的激动瞬间变成了紧张,
大妈大婶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老栓叔也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斗都在微微打颤。
“进哥儿……
这、这是县里又来抓人了?”
进哥儿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两辆中巴车的车牌,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是县里的车,那是市委一号车队的专用号段!
车队在村口的空地上缓缓停稳。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铁柱和那几个被抓走的村里后生,排着队从第一辆中巴车里走了下来。
他们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身上全须全尾,连块油皮都没破。
“铁柱!”
“儿啊!”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喊声,
几个大婶冲上去,一把抱住自家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然而,
进哥儿的目光并没有在铁柱等人身上停留。
他死死地盯着第二辆中巴车。
车门打开,最先走下来的是市公安局长钱正源。
他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装,
下车后立刻转身,恭敬地站在车门旁,伸手挡住了车门的上沿。
紧接着,
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下来。
他神色沉稳,目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进哥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经常在外面打官司的律师,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桂林市的最高掌舵人,市委书记,莫维国!
“老栓叔……”
进哥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震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市委莫书记。”
“啥?
市……市委?”
老栓叔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镇长,
现在桂林市的一把手竟然亲自来到了村口?
进哥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他原本以为,李湛主动撤案,只是为了用黑道手段报复刘强和孙建业。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湛这招“以退为进”,
竟然逼得市委一把手亲自带着市局局长下乡来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