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华江乡那个小山村,村口的那片空地上。
日头已经斜了,但热气还没散。
三辆白色的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
警灯还闪着红蓝交替的光,把路边几棵毛竹的叶子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紧张地站成一排,把铁柱和五六个年轻后生堵在中间。
其中阿刚和两个后生还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引擎盖上。
周围已经围满了村民,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把警车和警察全困在当中。
锄头、扁担、铁锹横七竖八地举着,倒映在警车的玻璃上,光影乱成一片。
“放人!
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砸东西打人的,你们警察拉偏架!
有种把我们全村都抓走算了!”
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红着眼往前挤,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警察的脸上,“
掏枪啊!有种你今天就开枪,把我们都打死在这儿!”
更有几个大妈指着躲在警察身后的刘强破口大骂,
“你个姓刘的畜生,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
你敢到我们华江来撒野,以后有你受的!
你走不出这条村道!”
张队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背的警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却根本不敢拔。
法不责众,
真要是在这里激起了群体性流血事件,他这个大队长的这身皮今天就算穿到头了。
刘强虽然被骂得脸色发白,躲在两个警察身后,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叫嚣,
“张队,你别跟他们磨叽了!
你看看这帮刁民,全是他妈的法盲!
依我看,带头的也抓走,扔局子里关上三天,看谁还敢闹……”
“你给老子闭嘴!”
张队长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孙建业的小舅子简直是个蠢货,这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刘强被这一眼吓得缩了回去,嘴里却还低声嘟囔,
“横什么,
孙哥让你来是抓人的,不是站这儿晒太阳的……”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往前又逼了两步。
几个年轻警察手里的电棍已经举到胸口,
可面对这样一群赤手空拳的乡民,谁也不敢真砸下去。
就在双方僵持得最紧的时候,进哥儿从斜后方的老榕树下走了出来。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夕阳光里反着冷光。
脸上也没有怒色,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
他慢慢穿过人群。
村民们看到他,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进儿……”
老栓叔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死死拽着一把铁锹。
进哥儿冲父亲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转过身,面向群情激奋的村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各位乡亲,大家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
退后。”
村民们面面相觑,
但进哥儿是村里唯一的名牌大学生,他的话在村里极有分量。
人群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咬着牙,缓缓往后退了两步。
进哥儿转过身,走到张队长面前。
他先是看了看被按在车盖上咬着牙一声不吭的阿刚,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桀骜、死死盯着刘强的铁柱。
铁柱迎上进哥儿的目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进哥儿伸手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冰冰地落在张队长那张冒汗的脸上。
“你是带队的?”
进哥儿问。
张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
“县局治安大队,张成。
你是……”
“我是本村村民李进,一名律师。”
律师?
张队一愣,
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小山村还会有律师。
进哥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
“今天这场面,张队长也看见了。
到底是谁在捣乱,谁在闹事,谁在半道上把警车停着等人动手,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老板说了。
这次我们让你一步——人,你们可以带走。”
他顿了顿,回头扫了铁柱一眼。
铁柱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根根跳起,但没说话。
进哥儿又把目光转向张队长,微微一笑,那笑意却带着股狠劲。
“不过有句话,我老板要跟你说清楚。
我们的人,进了县局,要是掉了一根汗毛,哼......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你可以记着。”
张队长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翕动。
老板?
怎么又出现个老板?
姓孙的那王八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跟交底?
后面的刘强这时又叫了起来,
“你个破律师吓唬谁呢!
张队,别听他废话,把人带走!
孙哥那边还等信儿呢!”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