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书生往后倒退两步。
他死盯着高夫,又将发颤手指转向仲春,指尖哆嗦不停:
“疯子……疯子!你俩都是疯子!”
尖锐刺耳嗓音在幽暗林间来回激荡,惊起几只栖息飞鸟。
“这叫什么救驾?啊?你们这是弑君!你们这分明就是想要用齐王殿下做饵,坑杀天人!”
书生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高夫粗糙的手指漫不经心摩挲过腰间酒葫芦边缘,他向仲春的妥协,对于这名书生的冲击很大。
在过往为平山王效力的那段岁月里,高夫是极少数的几个敢明着与仲春叫板之人,二人也数次因为意见不合而闹的火药味甚浓。
但在今日,高夫一反常态的妥协让书生不理解。
他家世斐然,从小读书识字,接受圣贤教化,又未进阑干阁遭受污染,忠君爱国倒也算真,此刻要他亲手火葬齐王,他无法接受。
高夫看着书生愤怒的模样,淡淡道
“那你去把天人砍了。”
书生愤怒的表情顷刻凝固,愣在原地,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破布。
“若你能斩杀天人,把殿下安安稳稳带出来,这场山火自然烧不起来。”
“你去吗?”
书生面色瞬间涨成紫红色,嘴唇嗫嚅半晌。
他硬是吐不出半个反驳字眼。
凡胎肉体去碰瓷天人,他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胆量。
眼底的神光变化交叠,他终是狠狠一咬牙,猛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入黑暗。
“我绝不会跟你们这群疯子同流合污!”
书生愤恨余音在林中飘荡。
“弑君之罪,你们自已背去吧!”
罢,书生背影很快彻底消失在林间。
仲春看着那人离去方向,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剩下人群。
“诸位想要离开,自行离去即可。”
“前路十死无生,我们所做之事也可能会留下千古骂名,我不会再像过往那般强求诸位留下。”
林子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风吹过树梢,发出令人牙酸沙沙声响。
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短打扮粗壮汉子迈开腿,大步走到高夫身旁。
“我随高夫兄一同前往。”
汉子双手抱拳,掷地有声
“若能寻得齐王踪迹,我必倾尽全力,将殿下送出大梁山!”
他释放信号,陆陆续续又有几人站了出来,默默跟在高夫身后。
有几人则互相对视,或低头叹息,或微微摇头。
他们最终选择离去。
也有人留在了原地,目光复杂看向仲春。
“仲春大人。”
一个干瘦老者开口
“山火起后,你又将何去何从?”
仲春迎上老者视线,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焚于烈火。”
四字落下,周围众人面面相觑。
不解,疑惑。
唯独高夫站在一旁,眼神微沉。
他听懂了。
平山王死了,那个权倾朝野、犹如擎天巨柱般男人,死在了黄金台上,高夫曾听说过那场冲天大火,烈焰滔天,烧红了齐国黄金台上半边苍穹。
仲春这一生,对平山王爱恨交织,念及母亲悲惨遭遇,她始终无法与自已的过去和解。
那里既有她自已,也有平山王。
可直到亲眼目睹平山王在黄金台上被迫饮下万古骂名,化作飞灰,她才真正品出这世间无尽苦涩。
一个凡人要扛起风雨飘摇的齐国,要保住年轻傀儡的齐王,他肩膀得背负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重担?
算计、权谋、鲜血、骂名。
他何来的精力留给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