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可掬,他伸出白嫩的手,指了指楼上的房间。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无忧汤’,喝一碗,便能忘了那一身的劳累。”
秦风坐在大堂的角落里,目光落在那胖掌柜的脖颈处。
在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缝隙。那缝隙被厚厚的脂粉填充着,但在秦风的感知里,那是一道被强行缝合的痕迹。
这胖掌柜,也只是一张皮。
“来一壶清茶,不要汤。”
秦风平淡地说道。
他取出那块抹布,在面前那张镶了金边的桌面上,缓缓地抚过。
这桌子太亮了,亮得能映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但在秦风的指尖触碰到桌面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虚无的、甚至有些松软的质感。
就像是踩在了一堆由于高度腐烂而产生的浮土上。
“这一关的结,是‘位’。”
秦风心底沉思。
在西游的原本因果里,宝象国的故事是因为那奎木狼私自下界,与百花羞公主产生了一段情缘。但在他手中的“底稿”地图上,宝象国不是一处情场,而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储皮所”。
那些在天庭犯了错的神仙、在凡间修歪了道的修士,他们的肉身会被留在这里。而他们的魂魄,则会被披上一层由这西域百姓的生气揉碎而成的“长生皮”,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继续着他们永恒的、虚假的富贵。
“师弟,你听。”
林师姐忽然指了指窗外。
在那街道的尽头,在那王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
紧接着,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停止了动作,他们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额头贴在那冰凉的地砖上。
一个巨大的舆轿从街角缓缓行来。舆轿由十六名身高丈余、却面无表情的力士抬着,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半透明黄色丝绸。
在那丝绸的掩盖下,坐着一个身影。
秦风感觉到,就在那舆轿经过客栈门口的一瞬间,自己体内的九纹金丹猛地发出了剧烈的颤鸣。
那是他在黑河感悟过的“不甘”,在焦林听到的“哀号”,在那白骨岭承载过的“脊梁”。
在那舆轿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国王。
那是一张由无数个冤魂的皮肤缝补而成的、正在不断向外渗着血水的――“众生皮”。
那皮由于承载了太多的虚假位阶,此时正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一种极其扭曲的重力。
“那就是宝象国的王。”
胖掌柜跪在柜台后,声音依旧温顺,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他是这世间最接近‘圆满’的人,因为他,承载了咱们全城人的影迹。”
秦风站起身,他没有下跪。
他立在那窗口,与那舆轿中那个模糊的、正在飘动的身影,在虚空中产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交锋。
仅仅一个刹那。
秦风体内的玄黑色底座,竟然被那股虚假的重量给生生压低了一寸。
“位阶的压制吗?”
秦风冷笑。
他手中的紫雷竹发出一声沉闷的清鸣。
他发现,这宝象国的地,不是脏了,而是被人换了一层。
“师姐,这客栈咱们住不长了。”
秦风背起包裹,在那万千跪伏的人群中,他那一双洗得发白的草鞋,踩在金碧辉煌的地砖上,竟然显得那样地扎眼。
他要去找那个缝皮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