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影妖在触碰到扫帚边缘的瞬间,原本狰狞的面孔竟然变得迷茫起来。它们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扫出来的不是风,而是一种极其平淡、却让它们感到极其踏实的“土气”。
就像是在风雨飘摇中,突然踩到了坚实的地板。
“回去吧,影子终究是长在土里的,不是挂在纸上的。”
秦风体内的灰色灵力流转,在那扫帚划出的半圆中,强行制造了一个通往大地的“气孔”。
那一千多头影妖,在这一刻,竟然齐刷刷地停下了攻击,它们争先恐后地向着那气孔钻去。每钻进一个,天空中的那座“万象楼”就会出现一道裂痕。
“你……你在超度我的货物?”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从破碎的虚空中步出。
他就是这古城的操纵者,影子商人,莫九。
莫九的手里拎着一杆长约三尺的银色毛笔,笔尖上沾染着如墨般的、粘稠的阴气。
“他们不是货物,是路人。”
秦风看着莫九。
他能感觉到,莫九的修为已经是筑基期大圆满,甚至隐约有一丝金丹的气息。但在秦风眼里,莫九这身修行的气息太乱了。就像是一个人为了盖大房子,把邻居的砖头、路边的泥巴全给偷了过来,虽然看着宏伟,地基却是空的。
“坏我百年大业,今日便拿你这一身血肉,做我笔下的丹青!”
莫九怒吼一声,手中银笔在那半空中猛地一挥。
“江山入画!”
周围的景致瞬间大变。
秦风发现自己不再处于古城中,而是被卷入了一幅墨色淋漓的山水画卷里。四周是陡峭的悬崖,脚下是万丈深渊,无数由墨汁化成的巨石从天而降。
这是意境攻击。如果秦风的心乱了,他的身体就会在那现实中彻底碎掉。
秦风闭上眼。
他想起了在方寸山挑水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山路也陡,水也沉。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不管路怎么弯,地总是托着他的脚。
他放下了扫帚,从腰间抽出了那根紫雷竹。
“你这画里,缺了点土味。”
秦风双手握竹,并没有去格挡那些墨色巨石。他只是将紫雷竹的尖端,对着那悬崖最中心的一个点,狠狠地扎了下去。
“咚――!”
这一声,不是撞击,而是地脉的共鸣。
秦风那玄黑色的筑基底座,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头沉睡的巨兽,将整片纸扎的世界强行拖向了真实的引力。
“刺啦!”
原本宏伟的墨色江山,在这一扎之下,竟然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废纸,瞬间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莫九惨叫一声,手中的银笔齐根折断。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由纸扎成的街道、楼阁、人群,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平、压碎。
所有的谎之灰被这股力量带向地底,古城重新显现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片被黄沙掩埋了数百年的残垣断壁。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只不过上面写的是“归墟”。
那些被莫九囚禁了数十年的百姓魂魄,在一阵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中,化作点点微光,向着远方的星空飞去。
莫九跪在废墟中,面具碎裂,露出了一张苍老到极致的脸。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最美的梦……这乱世有什么好?为什么要醒过来?”
秦风走到他面前,将紫雷竹重新别回腰间。
他捡起那把已经在战斗中磨损得不成的扫帚,指了指那满地的碎纸屑。
“梦再美,也是虚的。扫地的意义,就是让想走的人能看见路。”
秦风体内的筑基中期修为,在那一瞬的“破画”中,竟然又向上蹿升了一截。
他感觉到,胸口那颗薪火种子的两片嫩叶之间,似乎要结出一颗极其微小的、带着土黄色光晕的果实。
那是“真实”的果位雏形。
莫九最后看了一眼这漫天黄沙,他的身体也随着古城的消亡,化作了一缕尘埃。
秦风背起包裹,在废墟中走出。
城门口,那些原本是影妖的生灵,在那一刻回归了大地,化作了一丛丛顽强的、生在沙土里的骆驼刺。
秦风没有在古城停留。
他看向西方。
在那里,五行山的影子由于这古城的破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那猴子在山下的呼吸,已经从最初的狂暴,变得有些沉闷且悠长。
五百年。
这才刚过了一个开头。
秦风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他要看看,在这神佛博弈的缝隙里,到底还有多少被“画”出来的虚假,需要他这一把扫帚去一一厘清。
“路漫漫其修远兮。”
秦风自语着,身形渐行渐远。
风沙依旧,但在这片荒原之上,已经多了一道谁也抹不去的、深沉的脚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