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顺势扯开话题,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你这家店工作日生意火爆,一座难求,看着生意这么好,应该赚得不少吧?”
不提生意还好,一说到盈利,老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连连叹气,满脸无奈。
“看着热闹罢了,都是表面风光,生意是好,开支更大,现在又赶上全县自查补税,里外里一算,这个月基本等于白干,纯赚不到钱,实在不行,下个月我只能悄悄涨点菜品价格,不然真撑不住。”
何凯微微挑眉,故作诧异,“餐饮行业利润不算薄,客流量又稳,不至于不赚钱吧?”
这话直接打开了老板的话匣子,他干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伸出手指头,一笔一笔给何凯细算,语气满是委屈。
“领导,您是站在高处看表象,不懂我们小商户的难处,我这店面地段好,房租一个月好几万,再加上水电、物业、保洁,光是固定开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店里还雇了七八个员工,工资、社保、食宿,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固定支出稳稳小十万,这还没算食材成本。”
“这都是明面的硬性开销,躲都躲不掉。”
老板苦着脸,继续吐槽,“明面开销也就算了,暗地里的杂费更是一堆,卫生费、占道管理费、门店巡查费,五花八门的名头,隔三差五就要交一笔。”
“以前税收宽松一点,我们还能靠着这点优惠,勉强抹平杂费开支,薄利多销挣点辛苦钱,现在倒好,税务一分不让、全额补齐,各类杂项收费照样一分不少,双向挤压,我们真的没利润空间了。”
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壁,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追问,“既然不合理,怎么没人去政府、去职能部门反映情况?合理诉求,按理都会受理。”
这话一出,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眼里满是无奈和忌惮,连连摇头。
“谁敢啊?我们小商户做点小生意,只求安稳过日子,哪敢跟职能部门硬碰硬。”
“就街对面那家家常菜馆,老板性子直,前两天实名举报城管乱收杂费、选择性执法,结果呢?举报信刚递上去,当天下午,消防、食药监、卫健、城管四五个部门轮番上门检查。”
“人家也不找茬、不罚款,就是天天上门巡查、逐项核验,鸡蛋里挑骨头,一点点小问题无限放大,最后没办法,那家店实在扛不住折腾,只能暂时关门歇业,自认倒霉。”
轻飘飘几句话,落在何凯耳朵里,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脸上笑意慢慢收敛,胸腔里莫名堵得慌。
他一直以为,县里整治乱象、规范收费、严查税务,是为民减负、规整营商环境的好事。
却没想到,政策落地层层走样,税务规范了,各类隐形乱收费却依旧猖獗,更离谱的是,商户合理维权的渠道,早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基层营商环境的病根,远比他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听到的,要烂得更深。
但他没有外露半分情绪,依旧面色平和,不动声色,顺着老板的话淡淡开口,“做生意嘛,打铁还需自身硬,或许是那家店自身管理不到位,刚好被查出问题了。”
他这话算是官方场面话,也是下意识的缓冲试探。
可老板根本不买账,立马抬手反驳,语气带着底层小人物的委屈与通透,句句都是大实话。
“领导,您这话就太官方了。”
“说白了,就是拿五星级酒店的标准,死磕我们街边小餐馆!”
“大酒店一道菜卖几百上千,利润充足,经得起各种检查、各类整改,我们一盘菜就几十块,薄利多销,靠的就是烟火气和灵活性。两套标准硬套在我们身上,放眼整条街,没有一家小店能完全过关。”
“说白了,不是我们不想合规,是根本不给我们活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