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山县政府的这次党组会算是平稳结束。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当众的撕破脸,一场剑拔弩张的人事博弈,最终以各退一步的妥协收尾。
表面看班子统一了思想、敲定了人选,一切井然有序,风平浪静。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清楚,这场看似平和的落幕,不过是新一轮风浪的前奏。
睢山县的暗流,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此停歇。
县城风波暂时平息,百里之外的市委大楼,一张薄薄的信纸,已然掀起了新的风波。
市纪委书记赖素琴的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封普通,没有落款、没有署名,通篇都是打印字体,找不出半点可追溯的痕迹,典型的匿名举报套路。
但信里的内容,却完全不像普通诬告信那般空洞潦草。
字字句句,有细节、有过程、有时间节点、有场景指向,把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扣得有鼻子有眼,逼真得让人不敢轻易忽视。
赖素琴指尖轻轻按压着信纸,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半点不敢耽搁。
干纪委工作多年,她太懂这类举报信的门道。
空泛的抹黑可以直接归类诬告,可这种细节饱满、指向明确的内容,要么是内部熟人精准构陷,要么就是真有隐情,无论哪一种,都必须慎重对待。
她当即起身,拿着举报信,直奔市委书记龚丽君的办公室。
龚丽君正在伏案批阅文件,笔尖不停,节奏沉稳。
看到赖素琴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她放下钢笔,抬眸看来。
“龚书记,有件棘手的事,需要向您单独请示。”
赖素琴上前两步,将匿名举报信轻轻摊开在办公桌中央,语气严肃。
“有人匿名举报睢山县副县长何凯,问题罗列了三条,一是他任职黑山镇党委书记期间,独断专行,搞一堂,利用职权偏袒纵容不良商人,二是暗中包庇商户违规行为,收受礼品礼金,存在利益输送嫌疑,三是他的父亲,暗中持股北洼乡矿业公司,涉嫌亲属违规经商、借力谋私。”
龚丽君低头扫过信纸,目光快速掠过通篇指控,最后落在末尾空白的署名处,忍不住轻笑一声。
笑意很浅,不带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几分通透的了然。
赖素琴被龚丽君这么一笑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匿名举报,连个敢实名背书的人都没有。”
她指尖轻点纸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清醒,“赖书记,咱们干纪检的都清楚,真正为民举报、属实反映问题的人,大多敢堂堂正正留名,越是藏着掖着、不敢露头,越是心里有鬼,多半是刻意构陷,你觉得这封信的可信度,能有几成?”
赖素琴微微摇头,神色依旧凝重,没有轻易下定论。
“龚书记,话是这么说,但这封信不一样,里面的细节太具体了,很多基层工作的细节、项目对接的场景,外人根本无从知晓,造假很难做到这么逼真,我不敢轻易定性,也不敢直接无视。”
她抬眼请示,“您看,我们是先启动核查,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龚丽君没有直接拍板,顺势把问题抛了回去,很有一把手的分寸感。
“你们纪委是执纪监督主责部门,专业研判比我精准,先说说你们纪委的初步意见。”
赖素琴迟疑两秒,语气坦诚,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判断。
“我的个人想法是,谨慎处置,仅凭一封无凭无据的匿名信,就对一名实干的在职副县长启动调查、拿下岗位,太过草率,也容易寒了基层干部的心,这里面,大概率藏着派系博弈和私人恩怨。”
龚丽君闻,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顺着线索点破关键。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睢山县的财政风波吗?何凯立下军令状,限期清缴税源、补齐财政缺口,最后全县大大小小商户企业摸底排查,唯独林小龙旗下五家公司,足额补缴了三千多万税款。”
赖素琴瞳孔微亮,瞬间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何凯这次铁腕稽查税务,动了县里一众商户、资本的既得利益,得罪了不少人,这封举报信,是有人蓄意报复、栽赃抹黑?”
龚丽君没有明说,只淡淡反问一句,留白尽在其中。
“不然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敲定了整件事的基调。
赖素琴瞬间通透,彻底摸清了背后的弯弯绕绕,“我明白了龚书记,那我们暂时搁置对何凯本人的调查?”
“搁置,但不结案。”
龚丽君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路清晰,布局深远,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