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到深处,眼泪只是陪衬。
林升不语,陪吴权安靠在墙边静静坐着,从小见到吴权安流泪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的过来。
吴权安是个主意特别正的人,从前的他争强好胜,只要他认准的事儿,没有做不到的,什么都要争个第一,学习得最高的分,跟最厉害的师傅学散打泰拳,滑雪上最难的赛道…样样要强。
直到遇上了春水,吴权安突然多了柔软细腻的一面,“白手起家”时,他白天面容冷峻在生意场上厮杀,铁腕是快速发展的秘诀,下属犯了错误见到他眼神都不敢与其对视。而晚上回家,他却可以为了春水,系着围裙熬夜煲一锅温补的药膳。
现在即将而立之年的吴权安,靠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穿着一身合身正装,即便如此狼狈,气质仍不见颓唐,时光只带走了他的鲁莽和幼稚,如今的他更加光芒万丈。
就是这样一个人,林升的耳边,传来他隐忍的啜泣。林升觉得好像有把刀子也扎在了自己的心里。
年轻时大家都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随着岁月的流逝,爱人之间的相濡以沫,对家庭的责任,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真正的牵挂和意义。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白天到深夜,走廊窗外的风景从晴空万里到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到马
路上只余匆匆驶过的出租车和零星宿醉的行人。
傍晚时林升把谭嘉今送回家,带了点饭回到医院陪着吴权安。吴权安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在地上坐着,一双长腿曲起没多一会就麻了,被林升劝着换到了长椅上,嘴唇起了皮,水也不喝饭也不吃。脱了外套,随意搭在一起椅子背上,卷起了衬衫的袖口,露出了小臂上匀称的肌肉。
后来林升在群里看到新闻和网上都已经报道了这件事,拿给吴权安看,他的表情才有了一丝变化,拿出手机打几个电话。
恢复冷静后的整个下午,吴权安的表情一直淡淡的,不管是他父母来,还是春水父母来电过问春水的情况,以及后来得到消息,来来往往来了很多人,吴权安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去应付他们,他也不在乎到底谁来了,这时候他的心在里面的人身上。在亲朋好友的眼中,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坚强,没有过多的慌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没有倒。
他们不知道的是,吴权安心里,满心的绝望。
熬到了凌晨,手术室的灯还是没有熄灭,吴权安不记得病危通知下了多少次,甚至春水在手术室里数次停止心跳,医生进进出出来隔着玻璃与他沟通,他听得懂,却什么都不能做,在手术室外无力的等待命运给予自己未知的结果,那或许是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半夜时分,景森来了电话,在电话那边说了一会,吴权安没有回答,紧紧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最终嗓音沙哑地开口:
“谢谢你,兄弟。”
……
凌晨三点一刻,灯灭了。那一刻,吴权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看向手术室大门,里面有希望,也有盼望。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春水被推了出来。
移动床上除了春水,放满了维持他生命体征的各种仪器和设备。吴权安健步上前,手欲扶上移动床的栏杆,被医生拦住了,眼神示意家属闪开要快送春水去icu。
跟着移动床的速度,吴权安从床边打量着春水:头皮上磕出了一条几厘米的口子,本来长了一些的头发这次是彻底剃光了,圆溜溜的脑袋上固定了厚厚的纱布;被子底下伸出了无数条管管线线,眼睛轻轻阖着,像是熟睡中,只是嘴微微张开,嗓子里插着呼吸机,鼻子接了两根胃管,在外面露出来的皮肤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如同一具蜡像。
跟着送到icu门口,季新楚示意队伍停顿一下,吴权安这才抬头看向年过半百在手术室里工作了超过十二小时一脸疲惫的他,一次次把春水的生命挽救回来,在寂静的走廊中,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语,唯有季新楚能看到吴权安眼神里满是感激。
季新楚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吴权安,吴权安马上反应过来,上前,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摸出了春水的一只手,指尖泛紫,指甲中还有没来的及擦掉的干涸血迹,微微蜷曲。
吴权安在移动床边蹲下,隔着栏杆,用冒出了星星点点胡茬的下巴蹭了蹭春水的指尖。不敢耽搁太久做更大的动作,马上又将春水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医生把春水推进了icu的大门……
接下来的整夜,吴权安坐在icu的门口,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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