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整个二楼的小会客厅里,只有进哥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金丝眼镜放在茶几上,
正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好几个烟头。
“李律师,这是怎么回事?”
唐国柱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走过去,
“村民们人呢?”
进哥儿听到声音,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把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唐局长,您来了。
老栓叔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
唐国柱声调猛地拔高,满脸错愕,
“案子还在查,笔录还没补,他们怎么就回去了?”
“乡下人,
家里都有农活,猪牛羊还得喂。
昨天在市局门口闹了一通,大家本来心里就打鼓。
都是庄稼人,能在这儿守一天一夜,已经是尽了心了。”
进哥儿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
“昨天半夜,老栓叔跟我商量了很久。
他说,既然市局已经答应放人,那他们就不想再一直麻烦政府了。
包了两辆中巴车,天刚亮就走了。”
唐国柱听得一头雾水,
但办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录像呢?”
唐国柱紧盯着进哥儿的眼睛,伸出手,
“把那台dv交给我。
这是定案的关键证据。”
进哥儿摇了摇头,摊开双手,
“唐局,真是不好意思。
那台dv,老栓叔当做宝贝一样,贴身带回村里了。
他说那东西不能留在市里。”
“胡闹!”
唐国柱急了,一巴掌拍在沙发靠背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
知不知道这案子市委莫书记亲自过问了!
现在张成已经招了,
只要你们交出录像,作证指控,
孙建业和刘强这帮毒瘤就能连根拔起!
你们现在撤走,是不是把法律当儿戏?”
面对唐国柱的愠怒,
进哥儿没有像昨天在市局门口那样据理力争,反而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唐国柱,声音有些干涩,
“唐局长,
您是领导,坐在办公室里看的是法理。
但我们老百姓,看的是日子。”
进哥儿掸了掸烟灰,语气低沉,
“孙建业的姐夫是谁,你们比我们清楚。
张成这帮人,穿着制服都能去村里拉偏架。
是,这次有市里领导出面,可能关他们几年。
但几年后呢?
他们出来后,还是一帮地头蛇。
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村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栓叔怕。
不光他怕,被抓走的那几个后生的爹娘更怕。
所以他们说了,只要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回来,别的都不追究了。”
“你们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是不是昨晚有人给你们打电话了?”
唐国柱何等敏锐,立刻抓住了进哥儿话里的弦外之音。
“要真受了委屈,
你跟市局说,市局会给你们做主。
把录像交上来,我能办他。”
进哥儿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吸了口烟,避开了唐国柱的视线。
“唐局,别问了。
‘民不与官斗’,这是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真相是什么,您清楚,我们也清楚。
我们老百姓,只想老实本分地过日子。
有些事,有些人,我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也不敢惹。”
进哥儿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拎起茶几上的公文包,对着唐国柱微微鞠了一躬,
“村里不追究了,那些赔偿我们也不要了。
只求市局能而有信,把我们村里那几个后生放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政府了。”
说完,
进哥儿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唐国柱,径直走下了楼梯。
唐副局长看着进哥儿消失的背影,抬了抬手,想把人叫回来,
但话到了口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出口了。
最后只能颓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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